第十二道身影,終於浮現。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鋪天蓋地的威壓,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存在跡象。祂就那樣從混沌深處走來,步履從容,如同閒庭信步。
祂的形態,與洪荒生靈一般無二。
玄色道袍,長髮披散,面容普通,氣息內斂。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混沌中迷失了歸途的散修,一個混元金仙、甚至大羅金仙都可能看走眼的平庸存在。
但祂走過的每一寸混沌虛空,都在祂身後——
死去了。
不是崩碎,不是湮滅,不是任何形式的物理摧毀。那片虛空依然存在,混沌氣流依然翻湧,法則碎片依然流轉。
但它“死”了。
如同一具還保持著體溫、還有心跳、還能呼吸、卻永遠無法醒來的軀殼。
因為它的“靈”被抽走了。
被祂抽走了。
祂叫無相。
心魔魔神。
開天之戰中三千魔神之一,曾與時間魔神、空間魔神、因果魔神並列混沌十大至尊。
祂的本體,曾在盤古開天闢地時被一斧劈成兩半——一半灰飛煙滅,一半帶著殘破的真靈遁入混沌深處,蟄伏億萬年,以眾生心魔為食,慢慢舔舐傷口。
祂如今已是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后期,距離當初的巔峰只差半步。
而祂帶來的十一尊魔神,是祂億萬年蟄伏期間,從混沌各處收服、馴化、改造的部屬。
祂此行只有一個目的——
撕開盤古胎膜,入侵洪荒,以眾生心魔為祭品,重鑄那被盤古斧斬碎的舊軀。
證道混元無極。
心魔魔神在洪荒胎膜外三千里處站定。
祂沒有看那十一尊摩拳擦掌的部屬,沒有看遠處那道微微泛著清光的屏障,甚至沒有看屏障之內那顆藍綠交織的美麗星球。
祂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隻與常人無異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面板蒼白如千年未見陽光。祂將手掌翻過來,覆過去,如同一個剛剛從長眠中甦醒的生靈,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擁有這具身體。
“盤古……” 祂開口,聲音低啞,如同砂石摩擦,“你死了。”
“我活著。”
“你的脊樑化成了不周山。”
“你的雙目化成了太陽星與太陰星。”
“你的血液化成了江河湖海。”
“你的面板——化成了這層不堪一擊的胎膜。”
祂抬頭。
那張普通的面容上,此刻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表情。那不是仇恨,不是憤怒,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負面情緒”定義的猙獰。
那是開天闢地億萬萬年後,倖存者對亡者的——微笑。
“當年你劈我一斧,我記了億萬年。”
“今日我來討債。”
祂抬手。
那隻與常人無異的手,五指緩緩曲起,如鷹爪,如虎踞,如億萬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中,祂曾無數次向盤古揮出的致命一擊。
然後,祂一爪撕下——
洪荒天道,警兆炸裂!
那一瞬,三界眾生同時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不是恐懼——恐懼是具體可感的情緒,需要先有“危險”的認知,才能催生恐懼。那一瞬的感受,比恐懼更加原始,更加本能,更加無法抗拒——
那是被天敵注視的寒意。
那是獵物在獵人槍口下的僵直。
那是億萬年前,洪荒生靈的祖先在混沌魔神爪下哀嚎時,刻入血脈的死亡記憶。
天庭兜率宮中,太上老君霍然起身,天地玄黃玲瓏寶塔懸於頭頂,陰陽魚旋圖形轉速度快了十倍!
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善屍握緊三寶玉如意,指節泛白,諸天慶雲應激而發,將整座玉虛宮籠罩在重重慶雲之下!
靈山大雄寶殿,玄光佛祖周身佛光驟然大盛,八寶功德池中九品金蓮同時綻放,池水沸騰如滾!
天庭凌霄殿,昊天上帝猛然站起,周天星斗大陣三百六十五顆主星同時迸發出刺目星光,整座天庭都在這股應激反應中震顫!
南贍部洲軒轅城,禹聖九州鼎九鼎齊鳴,聲震八荒!神農鼎中藥液沸騰,軒轅劍在鞘中長鳴不止!伏羲先天八卦陣圖自行運轉,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同時亮起刺目血光——
那是天道在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向三界發出最高等級警示!
——魔神入侵!
——一級戰備!
——生死存亡!
混沌胎膜邊緣。
心魔魔神的五指落下。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沒有任何可以被“震撼”形容的物理現象。
只有一聲極其細微、極其清脆、如同薄冰碎裂的——
“咔。”
盤古胎膜上,浮現出第一道裂紋。
那裂紋細如髮絲,長不過三寸,在胎膜表面緩緩蔓延,如春冰初裂,如瓷釉開片。
但它出現了。
這是開天闢地億萬萬年來,盤古胎膜第一次被外力撕出裂隙。
裂紋出現的剎那,混沌中那十一尊魔神同時發出興奮的嘶吼!域外天魔的血霧劇烈翻湧,霜噬魔神的冰川迸發出刺目藍光,噬界樹祖的萬千枝條瘋狂舞動,虛光魔神的光扭曲到極致,吞淵魔君的巨口張到極限——
它們聞到了洪荒的氣息。
那是億萬年前它們被逐出這片沃土時,發誓要重新奪回的、芬芳四溢的獵物氣息。
那十一尊魔神身後,心魔魔神靜靜看著自己爪尖那道細若遊絲的裂隙。
祂面無表情,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五指。
指尖沾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清光——那是盤古胎膜的血,是盤古大神神留給洪荒的最後遺蛻,在碎裂時飛濺出的本源精華。
祂將指尖送到唇邊。
輕輕舔了一下。
然後祂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如同雪落於水,如同光融於晨,如同一個等待了億萬萬年的復仇者,終於嚐到了仇人鮮血的第一滴。
“諸位。” 祂開口,聲音平靜,“請吧。”
紫霄宮。
這座懸浮於混沌深處的道場,自封神量劫後便極少有生靈踏足。鴻鈞道祖高臥雲床,垂垂老矣,白髮三千丈,覆於榻沿。
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渾濁如千年古井,井底沉著開天闢地以來無數英雄梟雄的倒影。龍鳳,巫妖,三清,女媧,西方二聖,魔祖羅睺,楊眉大仙,陰陽乾坤……
如今,井底多了一道倒影。
那道倒影沒有形態,只是一團模糊的、蠕動的、扭曲的陰影。陰影伸出了無數觸鬚,纏繞著那些隕落魔神的殘骸,貪婪地汲取著甚麼。
那是心魔魔神——無相。
是他在開天之戰後親手放逐、卻未能徹底斬殺的舊敵。
是他壓在心底億萬年、以為早已忘記、卻在此刻被這“咔”的一聲脆響猛然喚醒的——
遺憾。
鴻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十二枚玉符自他袖中飛出,化作十二道流光,沒入混沌深處。
一道,往天外天太清老子道場太清天。
一道,往天外天原始天尊道場玉清天。
一道,往天外天女媧娘娘道場媧皇宮。
一道,往天外天接引準提道場極樂天。
一道,往東海三仙島——趙公明化身所在處。
一道,往混沌深處、明尊殿——趙公明本尊所在處。
還有六道,分別飛向那些他早已不聯絡、卻仍在這洪荒中隱世不出的洪荒大能。
血海冥河,五莊觀鎮元子,北冥鯤鵬,巫族后土平心殿,龍族龍宮遺址,鳳族不死火山。
玉符落定,鴻鈞闔目。
他那蒼老如樹皮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誰也無法解讀的表情。
不是恐懼。
不是疲憊。
甚至不是對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的擔憂。
那是億萬萬年前,他以道祖之身誅殺羅睺、鎮壓三千魔神、冊封三清、定鼎洪荒秩序時,曾經有過的、卻早已在漫長歲月中被磨滅殆盡的一種情緒——
戰意。
“去吧。”他低聲道,不知是對那十二道玉符說,還是對那個億萬年前被他放逐、如今攜十一尊魔神歸來的舊敵說。
“這是你們的洪荒。”
“這是你們的量劫。”
“老夫……不攔著你們。”
東海,三仙島,問道臺。
趙公明化身靜靜站在臺頂,袖中那縷金蟬真靈正瘋狂震顫——不是恐懼,是共鳴。它與心魔魔神同源而出,都是混沌魔神“無相”遺留的分身,此刻母體臨近,子體本能地應激。
化身輕輕按住袖口。
震顫平息。
他抬頭,目光穿透東海萬頃碧波,穿透三界雲海,穿透那層剛剛被撕開一道細若髮絲裂隙的盤古胎膜,與混沌深處那道玄色道袍的身影——遙遙相對。
他看到了心魔魔神。
心魔魔神也看到了他。
那一瞬,相隔億萬裡虛空的兩道目光,在混沌中無聲碰撞。
趙公明化身沒有恐懼。
他只是微微揚唇,向那道玄色身影,輕輕頷首。
“等你很久了。” 他無聲開口。
“從明尊殿百萬年閉關的第一日起,就在等你。”
“從洪荒心魔劫起的第一日,就在等你。”
“從師尊煉成誅仙劍界的那一日,就在等你。”
“從大妹悟得陣道自然的那一日,就在等你。”
“從孔宣打下混沌烙印的那一日,就在等你。”
“從二妹三妹證道混元的那一日,就在等你。”
“從多寶師兄萬寶歸元的那一日,就在等你。”
“從截教三千精英,三百混元金仙,一千二百大羅金仙,人人皆備的那一日——就在等你。”
“你終於來了。”
化身轉身,走下問道臺。
身後,那枚從本尊處請來的時空砂礫,在他掌中輕輕震顫,銀白砂礫一粒一粒垂落,每一粒都映照著明尊殿中那道同樣睜開雙眼的身影。
明尊殿中,趙公明本尊起身。
他鬢角霜色依舊,眉心時空沙漏光華已恢復至全盛時的七成。他抬手,誅仙劍意在心脈深處輕輕一震——那是師尊留給他的劍,是照亮歸途的燈,也是他此戰最後的底氣。
他環顧殿內。
通天教主睜開眼。
雲霄睜開眼。
孔宣睜開眼。
瓊霄睜開眼。
碧霄睜開眼。
多寶睜開眼。
三千截教精英弟子,同時睜開眼。
三百混元金仙的氣息如三百輪明月同時升起,一千二百大羅金仙的氣息如一千二百顆恆星同時點燃,太乙圓滿者不計其數,如繁星漫天,各安其位。
那是截教在混沌深處、洪荒之外、天道視野的盲區,藏了百萬年的劍。
那是趙公明以自身道基為代價,為截教爭取來的、與混沌魔神正面一戰的最大底牌。
那是他等待了百萬年的——出鞘時刻。
“諸位。”趙公明本尊開口,聲音平靜,如萬年古井無波。
“心魔魔神已在洪荒胎膜之外。”
“祂撕開了盤古大神留給洪荒的屏障。”
“祂帶來了十一尊混沌魔神,其中一尊混元大羅後期、三尊中期、六尊初期。”
“祂是衝洪荒來的。”
“也是衝截教來的。”
他頓了頓。
“我趙公明願率明尊殿截教眾仙,往洪荒胎膜外,迎戰混沌魔神。”
“此戰若勝,截教當以此戰正名於混沌。”
“此戰若敗——”
他沒有說完。
因為通天教主開口了。
“此戰若敗,”通天教主緩緩起身,誅仙劍意自膝前浮起,懸於掌中,“截教還有為師。”
“為師若敗,”雲霄起身,九曲黃河陣光自殿外移入,將她周身籠罩,“截教還有大姐。”
“雲霄若敗,”孔宣起身,混沌五行烙印在他眉心一閃即逝,“還有孔宣。”
“孔宣若敗,”瓊霄起身,歸一之劍出鞘三寸,“還有瓊霄。”
“瓊霄若敗,”碧霄起身,無相雲遁將她與殿內虛空融為一體,“還有碧霄。”
“碧霄若敗,”多寶起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同時亮起溫潤光芒,“還有多寶。”
“多寶若敗——”
三千截教精英弟子,齊齊起身。
他們沒有說話。
但他們站在那裡,便是截教最後的防線。
便是混沌魔神入侵洪荒前,必須踏過的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天塹。
趙公明看著他們,看著這百萬年與他並肩修行、聽他講道、被他截斷氣運、卻從無怨言的同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卻讓雲霄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三仙島上,那個從混沌中遠道而來的大哥,站在島邊,望著她的陣光,輕聲說:
“大妹,你的陣道還有何難處?”
那時雲霄不知道這個擔起重任的外門師兄會成為截教復興的中流砥柱。
此刻她知道了。
“出發。”趙公明本尊道。
他一步踏出明尊殿。
身後,截教六道混元大羅,三千截教精英,三百混元金仙,一千二百大羅金仙——
如銀白洪流,湧入混沌深處。
那裡,心魔魔神正帶著祂的十一尊部屬,等待撕開盤古胎膜的第二爪。
那裡,是截教與混沌魔神的第一戰場。
那裡,也是趙公明等待了百萬年的——證道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