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道祖手持拂塵,掌心懸浮著通天那團殘破的元神之光。那光芒微弱如風中殘燭,紫金色的聖人本源已破碎不堪,只勉強維持著元神不散的狀態。道祖神色淡漠,轉身欲往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宮而去——此番量劫至此,已無繼續的必要。
可就在他抬步的剎那,異變陡生。
“咚——”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自洪荒大地最深處傳來。
那不是尋常的地震聲響,而是整個洪荒“存在”本身的震顫。已分裂為四大部洲的陸地板塊同時劇烈晃動,四海之水掀起萬丈狂瀾,九天星辰明滅不定,連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氣流都為之紊亂。
鴻鈞身形一頓,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閃過驚疑。
“這是...”
話音未落,第二聲巨響傳來。
“咚!”
這一次,聲響更加清晰,彷彿一尊沉睡了無盡歲月的巨人,正在緩緩甦醒心跳。
四大部洲的交界處——那些因大陸分裂而形成的無盡虛空亂流帶——突然綻放出億萬道混沌色的光芒。光芒如潮水般從虛空深處湧出,所過之處,破碎的空間被強行彌合,紊亂的法則被重新梳理,連潰散的先天靈氣都開始逆向匯聚!
“盤古氣息?!”太上老子失聲驚呼。
元始天尊臉色劇變,手中盤古幡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幡面上的混沌劍氣竟自主噴湧而出,與那混沌光芒遙相呼應!
接引、準提二聖更是駭然對視,十二品金蓮與七寶妙樹同時綻放護體神光——他們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那是面對開天闢地始祖時的渺小感。
鴻鈞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光芒源頭。
只見在四大部洲中央的虛空亂流深處,一道頂天立地的虛影正在緩緩凝聚。
那虛影高達億萬丈,肌肉虯結如龍,手持一柄模糊的巨斧虛影,周身散發著開天闢地、演化萬物的無上偉力。雖然只是一道虛影,但其威勢之強,竟讓在場的五位聖人同時感到窒息!
盤古虛影!
開天闢地、身化萬物的盤古大神,竟在此刻顯化出了一道殘留意志的投影!
虛影雙目緩緩睜開——那雙眼睛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最原始的混沌與最純粹的力量。祂的目光掃過破碎的洪荒,掃過四大部洲,掃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最終定格在鴻鈞...手中的那團殘破元神上。
“父...神...”通天殘破的元神發出微弱波動。
盤古虛影沉默著,緩緩抬起那隻沒有持斧的左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抬手動作,整個洪荒的時間流速驟然放緩了千萬倍!飄落的血雨凝固在半空,翻湧的海浪定格成雕塑,連聖人思維都變得遲滯——唯有那道混沌色的光芒,依舊以正常速度湧向鴻鈞掌心!
“天道,退。”
一個古老、蒼茫、彷彿從開天之初傳來的聲音,在每一個生靈心頭響起。
不是語言,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本源的意志傳達。
話音落下的瞬間,洪荒天空中的裂痕開始急速收縮!不是被修復,而是被一股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強行“抹平”!那些從裂痕中滲入的混沌氣流,竟被硬生生逼回天外,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將破碎的琉璃重新粘合!
天道在顫抖!
所有生靈都清晰感覺到,那股籠罩洪荒無盡歲月、主宰萬物興衰的“天意”,此刻正被另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意志壓制!就像兒子面對父親,臣子面對君王,那是一種源自位格本源的絕對壓制!
鴻鈞掌心中,通天那團殘破元神突然劇烈震顫!
“嗡——”
混沌光芒湧入元神,那原本破碎不堪的紫金色本源,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癒合!無數細微的碎片從虛空各處飛來——那是通天聖軀崩解時散落的元神殘片,此刻被盤古遺澤的力量強行召回!
三息。
僅僅三息時間。
那團微弱的元神之光已恢復完整,不僅傷勢痊癒,連修為都開始攀升!
大羅金仙初期...中期...後期...圓滿!
通天的元神在混沌光芒中重新凝聚出人形虛影,雖仍是元神狀態,未復聖軀,但氣息已穩固在大羅金仙圓滿之境!更驚人的是,那元神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混沌紋路——那是盤古遺澤的印記,是開天闢地始祖的賜福!
“這不可能!”元始天尊駭然失聲,“元神破碎至此,縱是聖人也需億萬載溫養,怎會...”
太上老子卻似明白了甚麼,仰頭看向那頂天立地的盤古虛影,喃喃道:“父神遺澤...原來從未真正消散...”
鴻鈞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掌中掙脫而出的通天元神,又看向那尊盤古虛影,眼中第一次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盤古...你早已身化萬物,意志歸於大道,怎會...”
盤古虛影沒有回答。
或者說,這道虛影本就不是完整的意識,只是盤古大神隕落前留在洪荒本源中的一道“保護機制”——當洪荒面臨徹底崩解、當盤古正宗血脈面臨滅絕危機時,這道遺澤便會甦醒,以最後的餘力護持傳承。
而通天,作為盤古元神三分之一所化,作為三清中唯一走到絕境、險些形神俱滅的正宗後裔,終於觸發了這道最後的守護。
就在此時,另一個聲音響徹洪荒。
那聲音從無盡時空亂流深處傳來,穿過層層虛空阻隔,清晰傳入每一個生靈耳中:
“地道,人道——”
“此時不現,更待何時?!”
“難道你們要永遠龜縮,永遠被天道壓制,永遠做這洪荒的配角嗎?!”
是趙公明!
重傷遁入時空亂流的趙公明,竟在此刻不顧傷勢,以混元大羅金仙的修為,將聲音傳遍洪荒每一個角落!
他的聲音中蘊含著時空道韻,更蘊含著一種質問天地的決絕:
“盤古大神開天,清濁自分,天地人三才並立!”
“天道掌秩序,地道掌輪迴,人道掌文明——此乃父神本意!”
“可如今呢?天道獨大,地道隱而不顯,人道孱弱如螻蟻!這就是你們想要的洪荒嗎?!”
聲聲質問,如驚雷炸響。
盤古虛影似乎感應到了這聲音中的“截教真意”——擷取一線生機,為眾生爭命。那混沌色的光芒更加熾烈,對天道的壓制也更加兇猛!
終於——
“轟隆!”
幽冥地府最深處,六道輪迴盤轟然轉動!
不是往常那種規律運轉,而是爆發式的、掙脫式的轉動!輪迴盤中,一道土黃色的光柱沖天而起,衝破十八層地獄的阻隔,衝破幽冥與人間的壁壘,直上三十三重天!
光柱中,隱約可見一位端莊女子的虛影——她人身蛇尾,面容慈悲中帶著威嚴,正是以身化輪迴的後平心娘娘,也是地道意志的顯化!
“平心道友...”通天元神震動。
幾乎同時,洪荒大地上,那些殘存的人族部落中,無數凡人百姓不由自主地跪地祈禱。他們不知發生了甚麼,只是本能地感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在覺醒。
一縷縷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氣息,從每一個凡人頭頂升起。這些氣息單獨看來微不足道,可當億萬萬縷氣息匯聚時,竟化作一條橫貫天地的白色長河!
人道長河!
文明之火,眾生之願,雖微弱卻堅韌不絕的力量!
土黃色地道光柱,白色人道長河,與盤古虛影的混沌光芒交匯,三股力量並肩而立,共同對抗那獨霸洪荒無盡歲月的天道威壓!
天道在哀鳴。
不是真正的哀鳴,而是規則層面的“不適”。就像習慣了獨裁的君王,突然被三位權臣聯手製衡,那種掌控力被分割的痛苦。
而受天道影響最深的鴻鈞,此刻渾身劇震!
道祖的眼中,原本那種天道般絕對理智、絕對冷漠的光芒開始劇烈波動。時而清明,時而混沌,時而掙扎,時而痛苦——那是鴻鈞本我意識,正在與天道施加的“絕對理智”狀態激烈對抗!
“我...”鴻鈞艱難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是...鴻鈞...”
“我是玄門之祖...是紫霄宮講道人...”
“不是...天道的傀儡!”
最後一聲,近乎嘶吼。
“轟——!!!”
道祖周身爆發出璀璨的紫金色光芒,那是他自身修為與道果的顯現,而非借用的天道之力!光芒中,鴻鈞眼中最後一絲冷漠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神色——有恍然,有痛悔,有明悟,也有解脫。
他徹底擺脫了天道的控制。
或者說,他終於將天道的影響壓制到了可控範圍,重新找回了屬於“鴻鈞”的自我。
道祖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又看向這片因他縱容而殘破不堪的洪荒,看向那血流成河的戰場,看向元神殘破的通天,看向四大部洲上哀嚎的億萬生靈。
兩行清淚,從這位洪荒第一聖、玄門道祖的眼角滑落。
“我...我都做了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