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島,內殿深處。
香爐中,一縷清心寧神的檀香嫋嫋升起,筆直如柱,直至丈許高處方緩緩散開,化作氤氳霧氣,彌散在靜謐的空氣裡。趙公明盤坐於雲床之上,雙目微闔,氣息與整座仙島、乃至東海之濱的靈脈隱隱相合,混元無漏,彷彿從未離開過。
然而,他的心神,卻已沉入了一片遠比混沌更加幽深、更加複雜的思緒之海。
混沌之行,雖收穫巨大,修為暴漲,但其中兇險,至今思之,猶在心絃微顫。那五頭混元金仙圓滿的混沌兇獸,出現的時機、地點,都太過巧合,彷彿是被人精心驅趕至他的道場之外。而隨後風之魔神的驟然偷襲,更是將這種“巧合”的可能性徹底抹去,將事件定性為一場蓄謀已久的殺局。
“風之魔神……”趙公明心念微動,那團已被煉化三分之一,剩餘部分依舊在他元神深處混沌珠中緩緩流轉的青濛濛本源,散發出純粹而強大的風之法則波動。“開天之前便已存在的古老魔神,據傳早已在盤古斧下隕落,縱然有一絲殘靈未滅,隱匿於混沌深處苟延殘喘,又豈是那麼容易便能復甦,並一舉重歸混元大羅之境?”
混沌魔神的跟腳與潛力固然強大,但想要從殘破狀態恢復到全盛時期,所需的能量、機緣、時間,都是難以想象的。這風之魔神不僅恢復了,還精準地找到了他的道場,更是在他剛剛經歷一場“惡戰”,心神略有鬆懈的剎那發動偷襲……這背後若無人指點、無人提供助力,絕無可能!
是誰?
洪荒之內,有此能力,有此動機者,屈指可數。
他的腦海中,首先浮現出的,便是那高臥九重雲,蒲團了道真;天地玄黃外,吾當掌教尊的——道祖鴻鈞!
唯有這位身合天道,執掌洪荒秩序,理論上知曉過去未來一切因果變數的至高存在,才有能力在混沌中佈局,才能給予一尊混沌魔神復甦並快速恢復實力的承諾與助力!
“天道……鴻鈞……”趙公明心中默唸這兩個沉甸甸的名字,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封神大劫,本是闡教十二金仙身犯殺劫,又因昊天上帝天庭無人,故而起於商周更迭,意在填補天庭神位,完善天地秩序。此乃天道運轉一環,道祖鴻鈞賜下封神榜,命三教共籤,看似公允。
然而,細究之下,疑點重重。
為何天道,或者說鴻鈞道祖,會如此“偏愛”闡教,默許甚至推動元始天尊種種針對截教的行徑?那“根行淺薄,福緣不深”之論,當真便是天道至理?截教有教無類,為天下眾生擷取一線生機,難道就真的如此不容於天?
自己作為截教變數,逆天改命,證道混元,屢次挫敗闡教算計,保全截教氣運……這莫非,已然觸動了某種更深層次的“規矩”?引起了天道,或者說鴻鈞道祖的“不適”與“排斥”?
那風之魔神的襲擊,不像私人恩怨,更像是一場“清理”。一場借混沌魔神這把“刀”,來除掉自己這個“不合規矩”的變數的行動!
“好一個借刀殺人!”趙公明心中冷笑。若真是如此,那道祖鴻鈞,還是紫霄宮中那位宣講大道、有教無類的道祖嗎?他身合天道,究竟是他在掌控天道,還是……天道在逐漸同化、侵蝕他的意志,讓他變成了一個冰冷無情的、維持某種“既定軌跡”的工具?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趙公明心中瘋長,帶來一陣冰寒刺骨的涼意。
他想起了很多細節。封神榜的簽訂,看似三教自願,實則無形中已被框定了範圍;大劫之中,聖人間雖有默契不出手,但天道似乎總在“不經意”間,偏向闡教一方;自己每次試圖扭轉大勢,總會引來或明或暗的阻力……
若鴻鈞道祖已非昔日的鴻鈞,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甚麼?僅僅是維持所謂的“天道秩序”?還是這秩序本身,就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封神大劫,真的只是為了填補天庭神位那麼簡單嗎?
自己證道混元,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從某種程度上,已然超脫了洪荒天地的部分束縛。這是否,才是引來這“借刀殺人”之局的根本原因?
一時間,趙公明只覺得眼前迷霧重重,原本以為清晰的封神棋局,其背後彷彿連線著一張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網。而執棋者,或許早已不再是簡單的聖人博弈,而是涉及到了那至高無上的天道與道祖!
他對鴻鈞道祖的敬畏,源自於傳道授業之恩,源自於其至高無上的修為與地位。但此刻,這份敬畏之中,卻摻雜了越來越多的警惕與疑惑。若道祖已非道祖,若天道已非至公,那他趙公明,他截教,又該何去何從?
“看來,這封神之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趙公明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邃,彷彿倒映著無盡的星河與迷霧。“元始天尊,或許也只是一枚擺在明處的棋子。真正的對手……”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卻已悄然落在了他的肩頭。
實力!還需要更強的實力!混元大羅金仙中期圓滿,時空法則八成半,還不夠!遠遠不夠!若要對上那可能已然“變質”的天道與道祖,他必須擁有足以打破一切枷鎖、顛覆一切秩序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與疑竇。眼下,還需先應對洪荒之局。闡教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次風波,恐怕不遠矣。
他再次閉上雙目,不再去糾結那遙不可及的真相,而是將心神沉入對剩餘風之魔神本源的煉化,以及對暴漲修為的進一步鞏固之中。
無論前方是聖人,是天道的化身,還是那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他唯一能依靠的,唯有手中之劍,與這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
疑竇既生,便再難抹去。一顆對至高存在產生警惕的種子,已在他道心深處悄然種下,只待時機成熟,便會破土而出,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