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頭,風捲殘旗。
那面曾象徵著玉虛正道、天命所歸的旌旗,此刻在風中無力地拍打著旗杆,發出“噗噗”的悶響,一如城頭之上,所有闡教門人與西岐將士的心緒——沉滯,壓抑,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屈辱與茫然。
廣成子被兩名三代弟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回到了臨時闢出的靜室。他面色蠟黃,往日裡那古樸威嚴、執掌金鐘的氣度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萎靡。碧霄那蘊含四成雲之法則的一劍,不僅重創了他的仙軀,更可怕的是那變幻莫測、消磨意志的劍意,如同附骨之疽,依舊在他經絡與道果中竄動,阻礙著傷勢的恢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提醒著他那堪稱恥辱的敗績。
靜室之外,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清虛道德真君盤坐一旁,左肩處纏繞著濃郁的藥氣與清光,試圖驅散陳九公風靈珠留下的撕裂性法則傷痕,臉色蒼白,眼神陰鬱。俱留孫更是悽慘,右胸一個透明的窟窿雖已止血,但那水之法則的侵蝕力極其頑固,不斷消磨著他的本源元氣,讓他連保持盤坐的姿勢都顯得勉強,氣息忽強忽弱,顯然道基受損非輕。
除了這三位當眾敗北、傷勢最重的,其餘如赤精子、黃龍真人等,雖未直接出手,但之前或與截教記名弟子纏鬥,或為抵擋商軍攻勢而耗費心力,此刻也多是面帶疲色,仙光黯淡。整個十二金仙群體,竟是無一人完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這種挫敗感,並非僅僅源於肉身的創傷。更是信念的動搖,是顏面的盡失。他們是誰?是玉清聖人元始天尊親傳,是洪荒公認的玄門正宗,享譽無數元會!如今,卻被截教,那個他們口中“披毛戴角、溼生卵化”之輩的弟子,接二連三地擊敗,甚至連為首的大師兄都被人一劍重創!這讓他們一直以來堅守的“根行深厚、福緣淺薄”之論,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更讓他們心悸的,是碧霄離去前那番擲地有聲的警告。“準聖再敢出手,準備生死道消”——這話語如同無形的枷鎖,套在了每一位玉虛二代弟子的心頭。他們毫不懷疑碧霄,以及她身後整個截教執行此言的決心與能力。今日是碧霄,他日若是那更為深不可測的雲霄、瓊霄,或是那位早已證道混元,連師尊都需鄭重對待的趙公明親自出手呢?
一種名為“畏懼”的情緒,如同細微的毒蟲,悄無聲息地啃噬著他們原本堅固的道心。
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城頭更加壓抑。
燃燈道人高坐上首,面容枯槁,眼神深處跳動著難以平息的怒火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他面前,姜子牙垂首而立,這位肩負封神重任的執掌者,此刻亦是眉頭緊鎖,臉上再無平日裡的智珠在握,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焦慮。
帳內再無他人,唯有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他們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
“副教主,”姜子牙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如今形勢……我軍高階戰力折損嚴重,廣成子師兄重傷難愈,清虛、俱留孫兩位師兄亦需時日休養。三代弟子雖眾,然……然銳氣已挫,面對商營那些如狼似虎的截教記名弟子,恐難佔上風。更何況……”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更何況,碧霄立下規矩,我等……我等若再行出手,只怕……”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燃燈如何不明白?再派準聖級別的弟子出戰,就是逼截教的混元金仙乃至趙公明本人下場!那後果,絕非眼下西岐能夠承受。
燃燈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他何嘗不知眼下困境?闡教此番可謂顏面掃地,士氣低迷到了極點。繼續強攻,不過是徒增傷亡,甚至可能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
“截教勢大,非戰之罪。”燃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趙公明佈局深遠,那申公豹更是詭辯之才,竟能說動人族武道與幽冥血海……是我等低估了對手。”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看向姜子牙:“如今之計,唯有暫避鋒芒。”
姜子牙身軀微震:“副教主的意思是……”
“傳令下去,”燃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全軍拔營,後撤三十里,依託青龍關險要,重新構築防線。緊閉營門,高掛免戰牌,沒有我的法旨,任何人不得出戰!”
“這……”姜子牙面露難色,“如此一來,我軍士氣恐怕……”
“士氣?”燃燈冷哼一聲,“若連根基都保不住,要士氣何用?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陣腳,為廣成子他們爭取恢復的時間。同時,需儘快將此地情形稟明師尊,請聖人定奪!”
聽到“聖人”二字,姜子牙精神微微一振。是啊,他們還有師尊,還有玉清聖人!只要聖人出手,眼下的困境必能迎刃而解!
“弟子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姜子牙躬身領命,匆匆退出大帳。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西岐大營中,頓時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譁然與騷動。撤退?還是後撤三十里?這意味著要將好不容易推進的前線拱手讓出,意味著承認此戰的失敗!許多將領與士兵面露不甘與憤懣,但看著那些垂頭喪氣、或帶傷在身的仙長們,看著中軍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最終也只能將這份不甘壓在心底,默默地開始收拾行裝。
拔營的過程,充滿了灰敗與倉皇。再無來時的旌旗招展,士氣如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潰退,兵卒們低著頭,沉默地搬運著物資,車輪碾過塵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送葬的序曲。
當西岐大軍如同退潮般緩緩後撤,遠離那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商軍大營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回頭望去,商營依舊殺氣森然,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狼狽。
而商軍一方,自然也第一時間發現了西岐的動向。
聞仲得報,親至轅門觀望。看著遠處那綿延不絕、卻透著頹喪之氣的撤退隊伍,他撫須不語,眼中並無太多欣喜,反而更加深沉。
“師伯,是否要趁機追擊?”有將領按捺不住,上前請戰。
聞仲緩緩搖頭:“窮寇莫追。闡教雖退,根基未損,燃燈、姜子牙尚在,貿然追擊,恐中埋伏。況且,碧霄師妹已立下規矩,我等亦需謹守。”
他目光掃過麾下諸多摩拳擦掌的截教記名弟子,沉聲道:“傳令各營,加固防線,嚴密監視西岐動向。彼輩退兵,非是畏懼,乃是蓄力。真正的惡戰,恐怕還在後頭。”
“是!”
商營依舊穩如泰山,並未因對手的退卻而有絲毫鬆懈。所有人都明白,這暫時的休戰,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平靜。闡教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次捲土重來,必將更加兇猛。
西岐大軍最終在三十里外,依託山勢,重新紮下營盤。營寨依舊連綿,卻少了那份銳氣,多了一份沉重。免戰牌高懸,營門緊閉,彷彿一隻受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等待反撲的時機。
洪荒各方勢力的目光,依舊聚焦於此。所有人都想知道,在經歷瞭如此慘重的挫敗後,闡教,或者說其背後的元始天尊,下一步,究竟會如何落子。
三仙島上,趙公明收回望向西岐方向的目光,指尖一縷混沌氣流悄然散去。
“退了嗎……”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莫測的笑意,“也好,正好讓九公他們,好好消化此番所得。元始師伯,這棋局,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