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極樂世界。
往日那梵唱陣陣、金蓮遍地的祥和景象,如今卻蒙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晦暗與悽清。八寶功德池水光黯淡,池中蓮花枯萎近半,殘留的幾朵也顯得無精打采。那巍峨的靈山聖境,彷彿也失去了幾分寶光,透著一股子外強中乾的虛乏。
兩道略顯狼狽的金光遁入聖地,顯露出接引道人與準提道人的身影。二者面色皆是不佳,接引愈發疾苦,愁雲慘淡,彷彿承載了西方眾生所有的苦難;準提則臉色陰沉,往日那副悲天憫人的表象幾乎難以維持,眼底深處盡是壓抑的怨毒與挫敗。
他們默然無聲地步入大雷音寺正殿,揮退左右侍立的比丘、羅漢,直至殿內只剩他二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大殿,唯有殿外偶爾傳來的微弱梵音,反而更襯得此間氣氛凝滯。
“噗——!” 終究是傷勢更重、道心受創更深的準提率先忍不住,又是一口淡金色的聖血噴出,身形踉蹌了一下,臉色瞬間灰敗了幾分。他強行壓制住體內依舊紊亂的聖力與那定海神珠留下的恐怖道傷,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準提的聲音嘶啞尖銳,充滿了無盡的不甘與憤恨,“那趙公明!那通天!還有那卑賤的人族!安敢如此欺我!傷我至寶,毀我麵皮,斷我西方大興之機!此仇不報,吾心難安!”
接引道人默默擦拭了一下嘴角同樣溢位的一絲金血,他的十二品功德金蓮受損更重,修復起來遠比準提的七寶妙樹艱難。他抬起那雙飽含疾苦的眸子,聲音乾澀道:“師弟,息怒。此刻憤懣,於事無補。”
他環顧這略顯空蕩冷清的大雷音寺,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此番算計,滿盤皆輸。非但未能度化人氣,削弱東方,反倒折了麵皮,損了至寶,與截教結下死仇,更讓那昊天看了笑話……我西方,如今已是諸聖之中笑柄,形勢……岌岌可危。”
現實,殘酷得讓他們這等聖人都感到心寒。 實力不如人!這是最根本的問題。原本以為三清內訌,他們可伺機漁利,誰知通天如此剛烈決絕,更突然殺出一個實力恐怖到離譜的趙公明!直接以碾壓之勢將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如今洪荒新格局已成,天地人三道並立,得道祖默許。截教勢大,如日中天,與人道、地道、龍族、乃至天庭關係都越發密切。反觀西方,貧瘠依舊,強者寥寥,除了他們二位聖人,幾乎拿不出像樣的頂尖戰力,又惡了最強的截教,幾乎被孤立在了這新格局的邊緣。
繼續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但若就此沉寂,西方大興豈非永無望日?
“師兄,莫非我等就只能忍下這口氣,眼睜睜看著東方氣運昌隆,我西方永無出頭之日?”準提咬牙切齒,滿心不甘。
接引道人沉默良久,那疾苦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極其堅韌、甚至近乎偏執的光彩:“自然不會。道祖曾言,西方亦當大興。此乃天道定數,絕不會因一時挫折而更改。東方之路已絕,那我等……便另闢蹊徑!”
“另闢蹊徑?”準提目光一凝。
“正是。”接引緩緩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東方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氣運昌盛,然也因此爭奪激烈,因果糾纏。我西方雖貧瘠,亦有貧瘠的好處。”
“其一,功德氣運,未必只能從東方強取。”接引分析道,“洪荒之大,並非只有東方。那北俱蘆洲,妖魔橫行,瘴癘遍地,生靈塗炭;那四海深處,亦有無數冤魂孽障,無人超度;乃至那九幽地府,雖秩序初定,然輪迴之苦,眾生皆懼,我西方極樂淨土之法,對此等飽受苦難之生靈,豈非正有莫大吸引力?若能引導這些邊緣之地的氣運怨力,以佛法度化,積少成多,亦是一番功德。”
準提聞言,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師兄之意是……避其鋒芒,另開市場?於東方之外,廣傳佛法,積累根基?”
“然也。”接引頷首,“其二,頂尖戰力不足,便以數量與詭異彌補。我西方佛法,最擅蠱惑……度化人心,亦擅煉製護法金剛、諸天羅漢。可廣開山門,不計跟腳出身,但凡願入我門牆,皆可授以佛法,速成戰力。那北俱蘆洲之妖魔、四海之兇獸、乃至一些東方不得志之散修、小族,皆可引渡。雖根基淺薄,然匯聚成眾,亦是一股不容小覷之力。且其中若有一二天賦異稟者,未必不能培養成材。”
“其三,”接引目光變得幽深,“鴻鈞老師開放混元之路,言明天道不再排斥他法成聖。此雖對東方有利,然於我西方,亦是一線生機!我西方之法,另闢蹊徑,或許正合某條混元之路?即便不能,那新出的聖位機緣,那楊眉大仙手中的先天靈寶……我等未必不能謀劃一番!”
準提越聽越是振奮,臉上的怨毒漸漸被一種陰狠的算計所取代:“師兄所言極是!東方堵死我等於門外,我便自成一系!他們爭他們的洪荒氣運,我等便去收攏那些邊角殘料,積沙成塔!待我西方底蘊稍足,再圖後計!甚至……可暗中挑動東方內部矛盾,譬如那元始天尊,其心必有不甘,或可借力……”
師兄弟二人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那絕境中求生的狠厲與狡黠。
失敗,並未讓他們真正絕望,反而逼迫他們開始思考更加曲折、更加隱忍、也更加不擇手段的道路。
“只是……”準提忽然皺眉,看向接引那依舊黯淡的金蓮,“我等傷勢沉重,至寶修復非一日之功,眼下實力大損,諸多謀劃,恐有心無力。”
接引道人面色不變,只是那雙疾苦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可先開啟寶庫,動用那積累多年的功德金液與信仰願力,優先修復靈寶,穩定傷勢。即便耗些根基,也顧不得了。而後,我二人便分頭行事,師弟你可往北俱蘆洲與四海一行,試探度化之機。為兄則坐鎮靈山,梳理地脈,嘗試引渡西方本土生靈之怨力願力,同時推演佛法,看看能否尋到那契合混元之機的可能。”
“好!”準提重重點頭。
計議已定,兩位西方聖人不再猶豫,立刻行動起來。整個西方極樂世界,彷彿一臺沉寂已久的機器,開始以一種帶著幾分悲壯與偏執的方式,緩緩啟動,試圖在貧瘠與困境中,硬生生開闢出一條屬於他們的大興之路。
只是這條路,註定充滿了荊棘與算計,也必將與東方,尤其是與截教,產生新的、更加複雜的衝突。西方的窘境,逼出了兩位聖人最深沉的隱忍與最危險的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