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無垠,滔天的濁浪翻湧著億萬年的腥紅與死寂。粘稠得化不開的業力與怨憎之氣凝結成實質的陰風,呼嘯著刮過這片天地,尋常仙家至此,莫說施展神通,便是多停留一刻,道心都要被那萬古積累的汙穢侵蝕,元神蒙塵,修為大損。
可今日,這片死寂之地卻迎來了一道異數清光。
清光自天際而來,初時細微,如開天闢地的第一縷晨曦,旋即擴大,似有無窮偉力將昏沉的血色天幕悄然裂開。清光過處,那咆哮粘稠的血浪竟不由得一滯,翻湧的怨氣如遇無形壁障,紛紛退避三舍。清光之中,一道人影踏步而來,青衫飄搖,神色平靜如水,周遭自有玄奧晦澀的道韻流轉,將無邊血煞死氣隔絕於三丈之外,片塵不染。
正是趙公明。
他俯瞰下方那一片浩瀚無邊的猩紅,目光深邃,彷彿能洞穿這億萬傾汙穢血水下深藏的古老宮殿與那尊蟄伏了無數元會的存在。與前次來訪時相比,他周身氣息愈發內斂,卻也愈發浩瀚,與這洪荒天地隱隱共鳴,卻又超然其上。
“冥河道友,故人來訪,何不出來一見?”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血海的咆哮與無盡亡魂的哀嚎,其聲平穩,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彷彿言出法隨的力量,穩穩送入血海最核心的幽冥宮。
血海之下,那座由累累白骨與怨力結晶構築的恢宏宮殿深處。
一雙不知閉合了多少萬年的血色眼眸驟然睜開。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被打擾清淨的慍怒與暴虐,這血海乃他的道場,自成天地,何人敢如此放肆?隨即,這怒意便被濃濃的驚疑與一絲極淡的忌憚所取代。那聲音…有些熟悉,但那聲音中蘊含的道韻威壓,卻陌生而可怕。
“此乃冥河老祖道場,何人敢……”侍立一旁的魔王波旬剛欲呵斥,神念探出感應到那股氣息,話語卻卡在喉中,臉上現出駭然之色。
冥河老祖身披猩紅道袍,面容隱藏在翻湧的血煞之氣中,若隱若現,只有那雙眼眸亮得駭人。他緩緩自那十二品業火紅蓮寶座上起身,周身氣息與整片血海共鳴,一舉一動皆引動殿外滔天巨浪。然而,他的神情卻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強的道韻…圓滿無瑕,混元一體?竟能完全無視血海本源侵蝕,甚至…讓血海本能地感到畏懼?”冥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自鴻蒙初判,血海誕生時便存在於此,執掌血海,元屠、阿鼻雙劍殺伐無敵,座下四大魔王、億萬阿修羅族,便是上古妖皇、巫門祖巫親至,在這血海主場,他也自信能抗衡一二,乃至戰而勝之。
可外面那道氣息,深沉如淵,浩大似道,竟給他一種深不可測、如面天地之感!其道境修為,遠在他這具血海化身之上!
洪荒何時出了這般人物?三清聖人?西方二聖?不對,氣息迥異。那道清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時空變幻之感,卻又堂皇正大。
他身形一晃,已攜著波旬與四大魔王、無數阿修羅強者的簇擁,出現在血海之上。
萬里血浪轟然分開,顯出一條深邃通道。冥河老祖踏浪而立,目光如兩道血色閃電,撕裂虛空,死死盯向那青衫道人。待看清來人面容,他瞳孔驟然收縮,血海為之劇烈沸騰。
“趙公明?!”冥河老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乾澀與驚愕,這小子雖厲害,即便前次來訪商議對付西方教之事,也不過是混元金仙中期,憑藉通天教主與平心娘娘的勢,自身雖令他驚訝,卻還不至於讓他感到威脅。可如今…這才過去多久?怎會變得連他都看不透了?!那周身流轉的道韻,玄奧至簡,圓融無缺,竟隱隱有幾分道祖鴻鈞紫霄宮講道時的意味!
“正是貧道。”趙公明微微一笑,稽首一禮,動作從容不迫,彷彿身處自家洞府而非洪荒至汙至穢之地,“貿然造訪,擾了老祖清修,還望海涵。”
冥河老祖壓下心頭劇烈震動,血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周身血煞之氣翻湧更甚,聲音低沉而警惕,帶著慣有的桀驁:“趙公明!是你?前次相商之事已了,你不在金鰲島侍奉通天聖人,或是去那人族之地謀劃你的功德,又來我這汙穢血海作甚?莫非是截教勢大,欲招安我這老祖宗不成?”話語間,整片血海的力量隱隱加持其身,施加無形卻足以壓垮大羅金仙的恐怖壓力,試圖探出趙公明的虛實。
趙公明仿若未覺,周遭三丈清光微漾,便將那滔天血煞壓力消弭於無形,笑意不變:“老祖說笑了。貧道此來,非為截教,亦非為聖人,而是專程為老祖你自身的一樁…天大機緣而來。”
“機緣?”冥河老祖嗤笑一聲,血眸中滿是不信與嘲諷,更有幾分被看輕的慍怒,“老祖我生於血海,先天而生,掌殺伐,立阿修羅教,創一族之氣運,甚麼機緣沒聽過?甚麼寶物沒見過?休得在此故弄玄虛,欺瞞老祖!”元屠、阿鼻雙劍的虛影在他身後隱隱浮現,森然殺機凜冽刺骨,鎖定了趙公明。
趙公明對那足以讓準聖心驚肉跳的殺機視若無睹,目光平靜地直視冥河那雙隱藏著無盡野望與焦躁的血眸,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九天神雷般炸響在冥河老祖的心神最深處,直接撼動其道基:
“老祖,你…想不想證道混元?”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比元屠阿鼻雙劍合一還要鋒銳,比血海最深處的怨毒詛咒還要刻骨,瞬間刺穿了冥河老祖所有的心防、偽裝與驕傲!
轟!
冥河老祖周身氣息猛地一滯,隨即如同堤壩潰決般失控暴動起來,引得萬里血海瘋狂咆哮,捲起萬丈巨浪!他身後的波旬與四大魔王更是心神劇震,險些跪伏下去,臉上盡是駭然與不可思議。
證道混元?!
這是冥河老祖誕生至今,無數元會以來,最深切、最執著、也是最遙不可及的妄念與魔障!他模仿女媧造人而成阿修羅,立下阿修羅教欲效仿三清成聖,甚至不惜在紅雲老祖之事上沾染天大因果…所做一切,皆為那縹緲的聖位!然而,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敗,空有媲美聖人的法力神通,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徒嘆天道不公!
此刻,這趙公明竟敢如此直白、如此輕易地將這血淋淋的執念揭開!
冥河老祖血發狂舞,眸中血色幾乎要滴淌出來,死死盯著趙公明,聲音嘶啞低沉,充滿了無盡的渴望與極致的危險:“你…說甚麼?再說一遍!”周遭血海之力已被他調動到極致,大有一言不合便傾盡全力將對方留下之勢。他無法判斷趙公明此言是真心還是戲弄,但這四個字,已足夠讓他瘋狂。
趙公明面對這滔天兇威,依舊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在談論尋常小事:“貧道問,老祖可想證道混元,成就萬劫不滅之聖人尊位?”他頓了頓,欣賞著冥河那無法掩飾的劇烈情緒波動,繼續道:“老祖無需激動,也無需懷疑。貧道此來,便是予道友一個真切無比、觸手可及的…成聖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