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廣袤,人族薪火相傳之地,氣象日新月異。自玄都離開後,趙公明並未急於回返截教,而是化作一遊方老者模樣,自稱“智慧賢者”,漫步於諸多大小人族部落之間。他氣息內斂,混同於尋常人族修士,唯有雙眸開闔間,偶爾流轉過一絲洞悉世情的滄桑與明慧,觀察著這方天地主角的成長與變遷,亦在暗中為截教佈設一些不著痕跡的先手。
這一日,信步而行,不覺間行至一片水草豐美、靈氣盎然的平原之地。遠處部落聚居,屋舍儼然,人氣鼎盛,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光輝在部落上空隱隱匯聚,昭示著此地的不凡。問及路旁採集之人,方知此地正是那華胥氏之部落。
“華胥部落…果然鍾靈毓秀,氣運所鍾。”趙公明心中微動,已然知曉此行不虛。他早已推算出,此地便是那天定人族皇者,伏羲的降生與成長之地。而太清聖人座下玄都大法師,奉老子之命,前來引導伏羲啟蒙,也非絕密之事。
他並未急於顯露行藏,而是如同一位真正的好奇賢者,在部落外圍的山川河流之間漫步觀察,實則神念微展,感知著那冥冥中的天道軌跡與部落核心處的氣息變化。
不多時,他便在一處依山傍水、可觀星臺地貌的緩坡上,見到了兩道人影。
一者,正是身著八卦道袍,面容肅穆,氣息醇和而略顯焦急的玄都大法師。另一者,則是一垂髫孩童,雖年紀尚小,卻眉目清朗,眼神澄澈中帶著一種對天地萬物的天然好奇與探究欲,周身隱有靈光內蘊,非同凡俗,正是幼年伏羲。
此刻,玄都正指著遠處連綿的山脈與蜿蜒的河流,試圖向伏羲講解:“…你看此山走勢,起於西北,伏於東南,龍脈潛行,地氣匯聚於此。再看這水,曲則有情,環抱而過,滋養萬物。天地萬物,皆有其位,有其勢,有其理。觀山川可知地脈,察水流可明氣動…”
他又指向天穹,雖在白日,卻似能望穿時空,見那周天星斗:“…及至夜幕,星羅棋佈,各有其軌,東昇西落,迴圈不休。星移斗轉間,亦暗合天地至理,可推吉凶,可測變化…”
玄都講得深入淺出,已是盡力將太清仙法中的推演之道化為最質樸的自然之理。幼年伏羲聽得認真,小臉上時而浮現思索之色,時而恍然,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懵懂的接納,彷彿隔著一層薄紗,能看到些許輪廓,卻難以真正觸及核心。
玄都心中暗自焦急。師尊老子命他前來啟蒙,言此人族皇者關乎未來大氣運,務必引導其悟得推演之道,奠定大道之基。然而伏羲雖天生靈慧,終究年歲尚小,先天靈識未徹底覺醒,這些涉及天地法則的高深道理,於他而言,還是太過晦澀抽象。玄都已是竭盡全力,卻總覺收效甚微,難有突破性的進展,不由得擔憂是否辜負師命。
趙公明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下明瞭。他微微一笑,自山林緩步而出,氣息自然平和,宛如本就居於此地的長者。
“呵呵,好靈秀的娃娃,好精妙的天地之理。”趙公明聲音溫和,帶著一絲讚賞,打破了那邊的教學氛圍。
玄都聞聲轉頭,見一陌生老者,氣息晦澀難明,看似尋常,卻又給他一種深不可測之感,心中頓時一驚,暗自警惕。他竟未提前察覺此人靠近!但觀其形貌氣息,又似無惡意,且身具人道氣韻,像是人族隱修的賢者。
伏羲也好奇地看向趙公明,孩童心性,覺得這位突然出現的老爺爺笑容親切,讓人心生好感。
“老人家是?”玄都稽首問道,禮數週全。
“老朽乃一遊方之人,族人抬愛,稱一聲‘智慧賢者’。途經寶地,見山川壯麗,靈秀非凡,特來一觀。偶見二位在此論道,心生感觸,唐突之處,還望海涵。”趙公明還禮,語氣從容。
“原來是賢者。”玄都見禮,心中警惕未消,卻也不便失禮,“在下玄都,在此教導族中幼童,識些天地常理,讓賢者見笑了。”
“豈敢豈敢。”趙公明目光轉向伏羲,笑問道:“娃娃,方才聽這位道長講解山川星象,你可明白了?”
伏羲眨了眨清澈的大眼,誠實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像懂了一點,又好像沒全懂。山和水在那裡,星星也在天上,它們為甚麼是這樣的呢?變化又是怎麼變的呢?”
言語稚嫩,卻直指核心,問的是“本源”與“規律”。
玄都聞言,面上閃過一絲尷尬與更深的焦急。
趙公明卻是朗聲一笑,撫須道:“好問題!知其然,亦欲知其所以然,娃娃,你很有慧根。”他看向玄都,坦然道:“玄都道友所講,皆是大道至理,然對於孩童而言,或可更簡而化之,由淺入深。譬如建房,先立根基,再起樑柱,後覆瓦片,循序方能漸進。”
玄都苦笑:“不瞞賢者,在下亦知此理,然…總覺難以切入最關鍵處,令其靈光徹底綻放。”他見趙公明氣息祥和,言語間似有見解,加之心中確實焦急,不由稍稍吐露了點心聲。
趙公明點頭表示理解,從容安撫道:“道友不必過於焦慮。靈珠蒙塵,拭之需時,亦需法。此子靈性天成,恍若璞玉,時機一至,自當光華大放。強求反而不美。”
他的話彷彿帶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玄都焦躁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許。
隨即,趙公明再次看向伏羲,蹲下身來,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面上劃下一個小小的圓點。
“娃娃,你看,假設這是最初,混沌未分,天地未開,萬物皆無,唯有這‘一’。”他點在那個圓點上。 接著,他在圓點旁劃下兩道短短的橫線,一上一下,但中間斷開。“然混沌動,陰陽分,清濁判,便有了‘二’。這便是‘一生二’。”他指著那兩道斷開的橫線,“你看,像不像天地初開之象?”
伏羲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
趙公明又在旁邊,以那兩道斷線為基礎,演化出四組稍長的符號,每組皆由三道橫線組成,但斷連不一。“陰陽相激,動靜相合,便從這‘二’之中,演化出了‘四’種更基礎的變化態勢,可象徵太陰、太陽、少陰、少陽,亦可喻指四方、四時…此謂‘二生四’。”
伏羲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趙公明手中的樹枝,小臉上思索的神情愈發濃重。
玄都在一旁看著,初時不解,但越看越是心驚。趙公明所畫的符號看似簡單,卻內蘊一種極其簡潔而深刻的數理邏輯,一種他從未想過,但一聽之下又覺豁然開朗的推演模式!這絕非尋常人族賢者所能知!
趙公明繼續演化,以那四種符號兩兩相疊、組合變化,最終在地面上畫出了八個更為複雜的符號,正是八卦之形!但與他所知後天八卦排列有所不同,更顯古樸自然,直指本源。
“由四象再進一步,相互交感,層層推演,便能衍生出涵括天地萬物的八種基本元素、現象、方位…即是‘八卦’。此乃‘四生八卦’之理。”趙公明聲音平和,卻如洪鐘大呂,敲擊在伏羲的心田,“萬物皆可由此推演,由簡至繁,由一至萬,無非是這陰陽變化的不斷組合與延伸。掌握了這最根本的‘數’與‘理’,便可嘗試去解讀山川的走勢,星軌的變化,乃至萬物的生滅榮枯。”
他將現代二進位制數學那“0和1”構建萬千世界的核心理念,完美地融入了洪荒最本源的陰陽變化與陣法推演知識之中,化為了最適應此方天道、最易於伏羲現階段理解的“大道至簡”的啟蒙。
伏羲怔怔地看著地上那些由簡單點劃構成的符號,看著它們如何從“一”演化出“二”,從“二”衍生出“四”,最終變化出包羅永珍的“八卦”。他的瞳孔之中,彷彿有無數星光在閃爍、碰撞、重組!一種前所未有的思維模式被開啟了,那層阻礙他理解天地規律的薄紗,正在被一股清泉般的智慧悄然浸透、融化!
他不再去死記硬背山川為何如此走向,星辰為何那般執行,而是開始本能地嘗試用那種“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卦”的簡易數理模式去推導、去理解其背後的“規律”!
玄都已然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駭浪滔天!這是何等精妙而又直指本源的大道真言?!這位“智慧賢者”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以如此淺顯的方式,闡述如此深邃的天地至理!此法看似簡單,卻彷彿為伏羲量身定做,其效果遠勝他方才費盡口舌的講解千百倍!
就在伏羲靈臺放光,智慧之火將燃未燃至最旺的一剎那!
天邊一道流光飛速而至,氣息純正而略帶水元靈韻,落下現出身形,正是一身宮裝、神情略帶急切的龜靈聖母。她見到趙公明在此,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明瞭與欣喜,連忙上前,先對趙公明微微一禮(趙公明微不可查地搖頭示意),隨即轉向玄都與伏羲,手中托起兩件靈光萬丈、道韻天成的寶物——正是那先天靈寶,河圖、洛書!
“玄都師兄,奉老師與女媧娘娘之命,特將此二寶送至,助伏羲悟道!”龜靈聖母聲音清越。
其實此乃趙公明早已與通天教主、女娘娘娘推算安排好的關鍵一環,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河圖洛書甫一出現,便自動飛向伏羲,環繞其周身盤旋,其上無盡星軌符文、山川脈絡虛影流轉不休,與趙公明方才所授的“簡易推演之理”以及伏羲體內那沸騰的靈性智慧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轟!”
伏羲身軀劇震,猛地抬頭,雙眼之中再無絲毫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如星海般的清明!河圖洛書的奧秘,結合趙公明那“大道至簡”的二進位制推演思維模型,如同最後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他先天靈識的寶藏!
過往所見所聞的一切山川地脈、星象變化、萬物生息…盡數在他腦海中瘋狂推演、重組、昇華!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凌空划動,道韻天成,靈光匯聚。不再是簡單的符號,而是融合了無上智慧與先天靈寶道韻的至高道紋!
陰陽、四象、八卦…種種意象不斷生滅、組合、衍化,最終構成了一幅遠比趙公明所知“原著”更為圓融、完善、宏大、深邃的圖案——先天八卦圖!
此圖一成,頓時引動天地法則劇烈共鳴!
“嗡隆隆——!”
九天之上,天道轟鳴!無盡祥瑞之氣自虛空湧現,紫氣東來三萬裡,大道金花漫天飄落,地湧金蓮,道音渺渺,似在慶賀這足以梳理洪荒永珍、為人族開闢文明新篇的無上妙法的誕生!
華胥部落所有人皆被驚動,望向緩坡方向,心生敬畏與崇拜。
玄都、龜靈聖母皆被這宏大異象所震撼。
趙公明立於一旁,看著那沐浴在天道光輝下、氣質已然發生脫胎換骨變化的幼年伏羲,以及那幅更為完善的《先天八卦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截教之謀,人族之興,於此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