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鰲島輪廓自浩瀚東海波濤中顯現,仙光氤氳,氣象萬千。趙公明所化清光沒有絲毫停頓,徑直穿透護島大陣,掠過下方無數或修煉、或論道、或演練陣法的截教弟子,直抵碧遊宮深處。
通天教主並未在正殿,而是在他平日清修的後山崖坪之上。一株虯龍般的古松之下,青石為臺,雲霞為伴。教主閉目盤坐,周身四道若有若無的劍氣自行遊弋,切割虛空,衍化地水火風重歸混沌又再開天地之異象,道韻之深,令人窒息。
趙公明按下遁光,恭敬立於三丈之外,並未出聲打擾。
片刻,那四道恐怖劍氣悄然隱沒,通天教主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無數世界生滅沉澱下來,歸於平靜。“回來了。”聲音平淡,卻自然帶著一股截天取道的鋒銳之意。
“師尊。”趙公明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弟子從五莊觀歸來,此行獲益匪淺。然歸來之前,尚有緊要之事需先行稟明師尊。”
“哦?鎮元子道友道行精深,與他論道自是機緣。還有何事比消化此番所得更緊要?”通天教主微微挑眉。
趙公明神色凝重起來,將蟠桃盛會從論道衝突開始,直至最終不歡而散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鉅細無遺地闡述了一遍。他言語客觀,並未添油加醋,但當說到廣成子怒斥“昊天童子”,元始天尊不分青紅皂白直接以三寶玉如意悍然出手,擊傷昊天、毀壞宮闕,最後只留下輕飄飄“小懲大誡”四字時,即便以通天教主聖人心境,眉頭也不由自主地蹙起,周身氣息微不可察地凜冽了一瞬。
“…最終,眾仙倉惶離去,天庭顏面掃地,一場蟠桃盛會,竟以如此鬧劇收場。”趙公明總結道,隨即話鋒一轉,“師尊,此事看似是闡教驕橫,聖人護短,折辱的是昊天上帝。但往深處想,天庭乃道祖親立,昊天上帝乃道祖欽點,代道祖執掌洪荒秩序。拂了昊天的面子,從某種意義上,便是拂了道祖的顏面。”
通天教主目光深邃,看著他:“依你之見?”
“道祖心思,深不可測。然天庭既立,便是洪荒正統所在,此乃大勢。”趙公明聲音沉靜,卻字字清晰,“闡教自恃根正苗紅,拒不奉詔,甚至當場羞辱天帝,此乃短視之舉,看似威風,實則已逆勢而行,恐已惡了道祖而不自知。”
“我截教,萬仙來朝,有教無類,根基在於洪荒眾生,與天庭治理洪荒、維繫秩序之職,本有相通之處。若此時我教主動響應,派遣弟子入天庭任職,一則可順天應人,全了道祖顏面,示我截教尊道祖、順大勢之心;二則,天庭神位,自有天道功德氣運加持,於弟子修行大有裨益;三則,可藉此良機,將吾教影響力深入天庭架構之內,佔據要津,擴大勢力,未來洪荒若有變故,我教亦能多一分輾轉騰挪的餘地,多一處立足根基!”
他停頓一下,觀察通天教主神色,見師尊並無不悅,反而露出思索之意,便繼續道:“弟子斗膽,已有初步構想。弟子可斬出一具化身,入駐天庭,擔那‘北極中天紫薇大帝’之位,執掌天經地緯,日月星辰,統御萬星,權柄甚重,足以在天庭站穩腳跟。”
“金靈師姐,道行高深,威望素著,可領‘鬥母元君’之職,總理萬星之母,協理紫薇,執掌金闕,坐鎮斗府,地位尊崇,亦符合其身份。”
“至於三位妹妹,”趙公明說到此處,語氣格外認真,“她們亦非尋常仙娥,豈能委屈?雲霄可任‘送子感應天君’,執掌生育繁衍,福澤眾生,契合其祥瑞之氣;瓊霄可任‘護胎保產天君’,庇佑母幼,功德無量;碧霄…性子稍急,卻剛直不阿,可任‘九曲護法天君’,司職天規戒律,巡查糾察,正需此等銳氣。此等神職,位格尊貴,權責清晰,遠非尋常散秩仙官可比,絕不會辱沒她們。”
“此外,再精選三百外門精英弟子,充入天庭各部司職,如此,自上而下,初步構成體系,既不顯得我截教欲傾巢而出掌控天庭,又能形成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紮下根來,徐徐圖之。”
一番話語,條理清晰,利弊權衡得當,思慮可謂深遠。
通天教主靜默良久,指尖輕輕敲擊青石,發出篤篤微響。崖邊雲海翻騰,似映襯著他心中權衡。半晌,他緩緩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善。汝之所思,甚合吾意。闡教自取疏狂,我截教便行此堂堂正正之勢。順應天道,佈局天庭,確是一條可行之路。便依你之策,初步定下。具體細節,你需斟酌妥當。”
“謹遵師尊法旨!”趙公明心中一定,肅然應道。
“去將金靈與你三個妹妹喚來。”通天教主吩咐道。
不多時,金靈聖母與三霄娘娘便至崖坪。聽聞師尊與兄長(公明師兄)的決議,四女反應各異,卻均未反對。
金靈聖母雍容華貴,略一沉吟便道:“既是師尊與公明師弟共同議定,於教門有利,金靈自當遵從。鬥母元君之位,我接了。”她目光深遠,顯然已開始思慮如何經營此位。
雲霄最為沉穩,柔聲道:“天庭神職,亦是修行積功之路,妹妹沒有異議,全憑兄長安排。”
瓊霄眨眨眼,笑道:“護胎保產?聽起來倒是件積攢功德的好差事,我做了!”
碧霄則撇撇嘴:“九曲護法天君?聽起來像是要整天跟人吵架打架…不過也罷,若有不平事,正該由我管管!”
見主要人選均已無異議,通天教主便對趙公明道:“那三百外門弟子,便由你親自去挑選。務必要根基紮實、心性沉穩、機敏可靠者,寧缺毋濫。此乃我截教打入天庭的第一批根基,不容有失。”
“弟子明白!”趙公明領命,告退離去。
他沒有前往喧鬧的演武場,而是直接去了外門弟子傳道、潛修的“萬法閣”與“靜修谷”。他沒有搞甚麼聲勢浩大的選拔,而是隱去身形氣息,如同一個無聲的觀察者。
他在萬法閣外,看那些弟子翻閱道藏時的專注與領悟;在靜修谷中,感知他們吞吐靈氣的精純與平穩;在煉丹房、煉器殿,觀察他們的心性與耐性;甚至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留意弟子間的日常交談與處事方式。
他神念微動,便能感知到這些弟子身上或強或弱的業力糾纏、功德清光,以及心念深處的細微波動。
如此觀察數日,趙公明心中已有腹稿。他並未召集所有人,而是直接以神念傳訊,點名了三百位弟子,令他們即刻前往碧遊宮偏殿等候。
被點名的弟子心中皆是又驚又疑,不知這位地位崇高的內門大師兄、混元金仙尋他們何事。
偏殿內,趙公明現身,目光如電,掃過下方三百位神情忐忑又帶著期待的弟子。他沒有任何廢話,開門見山:“今有天庭初立,道祖欽命昊天上帝執掌乾坤,然百廢待興,需才孔亟。吾截教順天應人,決定派遣部分弟子入天庭任職,積修功德,穩固洪荒,亦壯我教聲威。”
下方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趙公明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非享樂,更非權柄遊戲!入天庭,便是天庭之神,需恪盡職守,遵守天規,言行舉止皆關乎我截教顏面!爾等三百人,乃我連日觀察,於萬千外門弟子中遴選而出,皆根基穩固,心性尚可之輩。”
他目光灼灼,逼視著每一個人:“現在,告訴我,可願擔此重任?若有不願,或自覺力有未逮者,此刻便可退出,絕不追究。”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眾弟子面面相覷,最終無人退出。機遇與責任並存,能入截教者,豈是庸碌畏縮之徒?
“好!”趙公明點頭,“既無異議,便如此定下。稍後自有法旨與具體職司分發。記住,爾等今日之後,便身負兩重身份:一為天庭之神,需忠其職;二為截教之仙,需護其譽。望爾等好自為之,莫要辜負師門厚望,亦莫要辜負自身道途!”
“謹遵大師兄(師叔)教誨!定不負師門所託!”三百弟子齊聲應諾,聲音匯聚,帶著激動與決心,在偏殿中迴盪。
趙公明看著這一張張朝氣蓬勃又堅毅的面孔,心中稍安。截教佈局天庭的第一步,總算穩穩踏出。他揮手讓眾人退下準備,獨自立於殿中,目光彷彿已穿透宮牆,望向那三十三天之上的凌霄寶殿。
他知道,這三百弟子,連同他與金靈、三霄的神職化身,一旦進入天庭,便如同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必將激起層層漣漪。而這漣漪最終會擴散至何方,又會引動何等風浪,尚是未知之數。
但這一步,必須走,且要走得穩,走得巧。
他轉身,身影融入殿內陰影,開始著手撰寫奏報天庭的文書,以及安排這三百弟子具體的職司分配、上天事宜等繁瑣卻至關重要的細節。佈局已定,剩下的,便是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