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了。
姜然叫停了練習,讓大家休息調整,自己則走到操作檯旁,調出剛才的教學錄影,儲存下來:“這些影片你們後續可以反覆看,有不懂的隨時找我。”
孫越湊了過來,手裡還攥著虛擬持針器,興奮道:“姜教官,我剛才成功縫合了一個模擬傷口,雖然針腳有點歪,但真的縫上了。”
“不錯,進步很快。”姜然笑了笑,在操作檯上輕輕一點,“還有最後一個實戰模擬案例,我們現場操作一遍,今天的教學就到這裡。”
隨著她的動作,全息投影瞬間切換。
這個例子,是一位戰士的小腿被巨蛛的蛛絲與毒液的混合物射中。
隊友一邊給他上治療艙,一邊將他拖到了暫時安全的地方。
當時小隊正在進行戰役收尾,唯一能用的治療艙給這位戰士用上了,可剛運轉到一半,治療艙的能量沒有了。
全息影像裡,治療艙的藍光驟然熄滅。
不過短短十來秒,那位戰士就雙眼緊閉,臉頰迅速泛起一層詭異的青灰色,呼吸也變得急促微弱。再往下看,他的右小腿已經變成紫黑色,腫大了一倍都多。
“孫迪!”一聲急促的呼喊響起,孫越下意識衝上前,眼睛死死盯著全息影像裡那名戰士的臉。
他身邊的一名軍官反應極快,一把摟住他,兩個人都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姜然目光微沉。不用猜也知道,這名叫孫迪的戰士,和孫越關係匪淺——兩人同姓,眉眼間還有幾分相似,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絕非普通戰友能有的反應。
她沒有打斷這份沉默,直到孫越的情緒稍稍平復,才抬手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清脆的擊掌聲在安靜的全息室裡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她身上。
姜然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開口說:“誰是他的戰友?”
孫越眼眶通紅地率先舉起手,還有另外兩個人也舉起手。
“我是他哥哥。”
“我們是他的戰友。”
“你們三個過來,到他身邊來。”姜然指向全息影像裡戰士的兩側,
“現在仔細聽我的指揮,我讓你們做甚麼,就做甚麼,不許有半分遲疑!聽到了沒?”
姜然的聲音很清透,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感。
“收到!”三人異口同聲道。
“按住他,制止他的顫抖。”姜然的聲音很是冷靜。
影像裡的戰士正因為毒液侵蝕神經而劇烈抽搐,痛苦哀嚎。
其他人神情凝重,但姜然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毫不猶豫地朝著戰士腫脹的小腿劃去——不是垂直下刀,而是斜著切了一道口子。
“看到沒?像這樣切口釋放毒血。”
“甚麼?”有人低低驚撥出聲,顯然沒料到她會直接用刀劃開傷口。
“別切錯位置。”姜然頭也沒抬,轉動刀柄,將切口微微擴大,黑紫色的毒血立刻順著傷口汩汩流出,散發著虛擬的腥臭氣,“劃到動脈,他死得更快。”
她伸出手指,精準地按在傷口兩側,用力擠壓,更多的黑血流出。
她側目看向孫越,“你來操作。動作快,毒血不盡快擠出來,毒素侵入骨髓,這條腿就只能截肢了。”
孫越微微一怔,看著姜然手一停,黑血就不再流出的口子,咬緊牙關學著姜然的動作施加壓力,讓毒血繼續滲出。
“力度均勻,不要停頓。”姜然在一旁實時指導,“毒素已經擴散到皮下組織,光靠切口不夠,要順著血管走向擠壓,儘可能把深層的毒血逼出來。”
孫越的手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停下動作。
“好了。”姜然叫停了他的動作,“這隻能暫時延緩毒素擴散的速度,讓他多撐一段時間。至於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保住這條腿,要看你們多久能結束這場戰事——他現在已經完全失去戰鬥能力,需要你們的保護,直到找到新的治療艙能量,或者抵達安全區域。”
“但是……已經足夠了。”孫越抬起頭,看向姜然的目光裡蓄滿了淚水,“快速結束戰鬥,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
姜然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必須提醒你們,手術不是萬能的。它不一定能逆轉死亡,也不可能解決所有絕境。”
“我們明白。”一名年長的軍官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不是萬能的,但我們得拼盡全力,對吧?”
“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奇蹟了。”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除了等治療艙,就是眼睜睜看著戰友截肢,甚至犧牲。現在,我們至少能做點甚麼了。”
孫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握緊又鬆開,“也許聽起來很傻,但剛才操作的時候,我真的覺得……這次我能保住孫迪的腿。”
“從小他就跟在我屁股後頭長大,非要跟著我一起參軍。那一次看著他被推進治療區截肢,我卻不知所措……要是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
“姜教官,請您再繼續教我們吧!”
“我們不怕苦,不怕累,哪怕每天只多學一個技巧,我們也願意。”
姜然看著眼前這群鐵骨錚錚的漢子,緩緩點頭,“好,我教。”
原本只計劃講兩個小時的基礎課,卻在軍官們源源不斷的提問和實操需求中一再延長。
等終於結束教學,一看終端,竟然過去三個小時了。
口乾舌燥的姜然突然想起今天還沒有去看望凌教授,連忙快步往他的休息室走去。
剛走到凌霄休息室門口,門就自動滑開了。顯然,凌霄一直在等她,提前解鎖了許可權。
嗓子都快冒煙了,姜然打了個招呼,先拿起旁邊的水杯,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這才覺得舒服多了。
“我還以為你今天沒時間過來了。”凌霄靠在床頭,臉色比上午好了些,只是眉頭微微蹙著。
姜然立刻搖頭:“怎麼會?我答應過你,每天都會過來看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凌霄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輕了些。
“我都快好了,哪有你給人上課,教授治病救人的事情重要?我能理解的,你後面要是太累就不用跑過來了,自己多休息。”
姜然愣了一下,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茶茶的味道,是凌教授會說的話麼?
但看著他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失落,姜然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她走上前,習慣性看了一眼他床頭的監測儀器,各項資料都很平穩,才放心道:“那可不行,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再說,你這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我過來看看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