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全反了!”
骨咄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嗡嗡作響:“來人!把這幾個犯上作亂的叛徒拿下!”
帳中的氣氛驟然繃緊。
可那幾個首領既然敢撕破臉,便是豁出了性命。
最年長的首領猛地站起,指著骨咄的鼻子,破口大罵:“拿下我們?骨咄,你算個甚麼東西!”
骨咄瞳孔一縮:“你說甚麼?”
“我說——當年你在雪地裡快凍死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老首領冷冷一笑,“那時候,你不過是個連狗都不如的奴隸!”
“住口!”骨咄臉色驟變。
“我們偏要說!”另一個首領眼眶通紅地站出來。
“骨咄,你能活著爬上這個位子,全靠大閼氏!當年她可憐你快死了,賞了你一碗熱湯、一條活路!
結果呢?你這白眼狼為了往上爬,甚麼都敢做,從恩人手裡奪權,每年都搶奪各個部族的牛羊馬匹,去討好北狄!”
說著,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前猙獰的刀疤:
“還有我妹妹,她才十三歲,被你強佔,我和父親去要人,被你的人砍成重傷!
三個月後,妹妹被抬回來……已經是一具屍體!你還是人嗎!”
帳中死寂。
其餘首領紛紛對著赤那可汗跪下,額頭磕在手背上:“大汗!骨咄欺上瞞下,禍亂鐵勒,求大汗為我們做主!”
那一瞬,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了最高處的男人身上。
赤那可汗猛地攥緊王座扶手,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竟閃過一絲久違的鋒芒。
骨咄下意識後退半步。
可赤那的目光掃過帳外影影綽綽的甲士,最後落在自己那雙已握不穩刀柄的手上。
那點鋒芒像是風中的燭火,倏地熄滅。
他慢慢鬆開扶手,端起冷掉的酒一飲而盡,聲音嘶啞:
“本汗……已經醉了。今日之事,我甚麼都沒聽見,甚麼都沒看見。”
說罷,竟然閉上了眼睛!
鐵勒王族的尊嚴,在這一刻碎了個乾淨。
“大汗!”跪在地上的首領們滿臉失望。
沈承澤卻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沈某不才,久聞赤那可汗當年也是草原上彎弓射鵰的英雄。
如今這是怎麼了?被酒色掏空腦子了嗎,竟然連條狗都管不住了?!”
“你——”赤那猛地抬頭,羞怒交加。
“混蛋!你罵誰是狗!”骨咄更是厲聲大吼,“王帳死士何在!給本相出來,把這個大靖奸細,還有這些叛徒,統統剁成肉泥!”
二十名重甲死士掀簾而入,彎刀寒芒閃爍。
幾個部落首領面色慘白,下意識靠攏。
沈承澤也動了——卻是直接轉身就跑!跑得乾脆利落。
他一邊跑,還一邊扯著嗓子喊:“燕兄!看戲看夠了吧?該出來掀桌子了!”
骨咄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荒唐!沈承澤,你死到臨頭還敢虛張聲勢!
那西涼人根本未曾入帳!來人!先宰了這滿口胡言的小子!”
死士聞令,刀鋒破空,直劈沈承澤後心!
電光石火間——
“砰!”
一聲驚天巨響,轟然炸開!
衝在最前面的死士,額頭驟然多了個血洞,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砸起一片血花。
所有人都愣了。
緊接著,帳簾被一隻戴著銀色護手的手掀起。
拓跋燕踏步而入,銀色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面具後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眸子。
她手中火銃的槍口還是熱的,一縷青煙嫋嫋散開。
“銀、銀面修羅……是西涼的銀面修羅!”有人尖叫。
拓跋燕恍若未聞,手腕穩如磐石。
“砰!砰!砰!”
又是三聲爆鳴,三名撲上來的死士應聲倒地。
“妖法……不不,這是神蹟,八皇子,八皇子殿下饒命啊!”
餘下的死士紛紛扔下彎刀,齊刷刷跪倒一片,抖如篩糠。
這雷霆般的武器,他們聞所未聞,看著死狀慘烈的同僚,更是再也提不起反抗的勇氣!
“嗯,早跪下,不就得了。”拓跋燕唇角微勾,火銃槍口平移,掃過那一張張驚懼的面孔,最後穩穩停在骨咄的眉心。
骨咄瞪大了眼,方才的張狂、得意、陰狠全數凍結在面孔上,顯得無比滑稽。
拓跋燕笑了笑,回頭輕聲道:“王后,請進吧。”
帳簾再次掀開。
李綰緩步而入。
她沒有穿鐵勒的皮裘,而是一身大靖皇族的正紅色吉服,金線繡成的鳳凰色澤已經有些暗淡,卻仍有股不怒自威的凜然儀態。
身側是一雙兒女,一左一右緊緊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綰、綰兒?”赤那可汗猛地站起,手中的酒杯落地,“你怎麼……你不是……”
李綰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將手中的羊皮包裹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砸在骨咄的臉上!
“啪!”
包裹散開,裡面的羊皮卷滾落一地。
“大膽,你,你怎麼敢……”骨咄被砸得踉蹌後退,捂著臉又驚又怒。
“究竟是誰大膽?”李綰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骨咄,本宮當年救你一條狗命,你就是這麼報答本宮、報答鐵勒的?”
“甚麼?”赤那下意識撿起一卷羊皮卷,展開之後,卻是瞳孔劇震——
上面全是骨咄的罪證:剋扣軍餉、勾結北狄、侵吞草場……
最後一條,竟是在他這個大汗的酒中下慢性毒藥!
雖不致命,卻讓人氣短體虛,神思恍惚……
難怪,難怪他這幾年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噗!”赤那喉頭一甜,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他指著骨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你……竟敢對本汗下毒?!”
他不敢相信,又轉頭看向李綰:“綰兒,這些都是假的吧,你只是生氣了,才編出這些東西來嚇我……”
聲音發抖,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李綰沒有回答他。
骨咄卻先反應過來,猛地指向李綰:“是啊,大汗!這些都是偽造的!是這個賤人……”
“啪!”
話音未落,李綰已經反手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用盡了全身力氣。
“啊!”骨咄被扇得一個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放肆!”李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鐵證如山,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還在狂吠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