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沈承宗眼前一黑,衝進屋內翻箱倒櫃,卻甚麼都沒找到,只在桌上看見一封信箋。
是柳如煙的字,虛情假意地說甚麼弟弟被賭坊追債,若不還錢就要被打死,她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心中有愧,無顏再見他,唯有來生再報他的恩情云云。
“報恩?我報你八輩祖宗的恩!”沈承宗怒火攻心,將信撕得粉碎,頹然坐倒在地。
銀子沒了,家也回不去了,他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恰在此時,隔壁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沈承宗這才想起被他一腳踹暈的髮妻蘇佩蘭,心中難得湧起一絲愧疚。
畢竟是髮妻,或許……
他正要過去,卻聽到裡面傳來丫鬟金珠驚喜交加的聲音。
“夫人!您總算醒了!奴婢還以為……還以為您……”
“沈承宗……那個畜生呢?”蘇佩蘭的聲音虛弱沙啞,卻淬滿了徹骨的恨意。
“夫人,大爺他……他還沒回來。”
“沒回來?好!好得很!讓他死在外面,永遠別回來!也別回侯府才好!我蘇佩蘭從今往後,與他恩斷義絕!”
沈承宗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是啊,他確實……哪裡都回不去了。
那一絲微弱的愧疚,瞬間被無邊的絕望和自嘲所吞沒。
他失魂落魄地轉身,像一條被追打到無路可逃的野狗,消失在了凜冽的寒風中。
……
京城的冬日,寒風刺骨。福安堂內,卻溫暖如春。
上好的銀霜炭在獸首銅爐中燒得正旺,既無煙塵,又暖意融融,名貴的香料蒸騰得滿室芬芳。
小孫女沈清慧穿著一身喜慶的石榴紅撒花綾襖,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正坐在暖炕上,笨拙地用五彩紙糊著兔子花燈。
她的小臉被漿糊弄得像只花貓,自己卻咯咯笑個不停,逗得滿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跟著忍俊不禁。
院子裡,沈思彥正在練槍,一杆“破軍槍”耍得虎虎生風,小小年紀,已頗有其父之風。
李嬤嬤心疼地上去幫他擦汗:“小世子爺,您就歇會兒吧,這都練了一個多時辰了!”
“我不累!”沈思彥嘿嘿一笑,挺起胸膛,大聲道:“祖母說了,我是男子漢,要學爹爹做大英雄,保護祖母、母親和妹妹!”
姜靜姝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望著這溫馨一幕,心中是難得的平和與滿足。
大女兒沈婉寧正坐在她身邊的繡墩上,細聲細語地陪著她說話,眉眼間的愁苦之色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奪目的光彩。
女婿周文清也已休沐在家,正安靜地看著公文,偶爾抬頭看向妻子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才是她要守護的家。
“母親,今年可真是出了奇了,這年禮收得可真有意思!”
蕭紅綾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年禮冊子,滿臉掩飾不住的興奮。
“您且瞧瞧,兵部尚書府送來的禮單,給您老人家的是您最愛的武夷山大紅袍,足足十斤!給兒媳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一柄鑲滿紅藍寶石的西域寶刀:
“竟是這柄西域進貢的寶石匕首!哎喲,這可真是送到我心坎裡了!他們怎麼知道我最愛收集這些?”
姜靜姝含笑接過禮單,目光在上面掃過,又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裝茶葉的錦盒。
果然,錦盒底部,有一個“醉仙樓”的燙金印記。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心下了然:老四這小子,總算沒白費她一番敲打,勉強是塊能用的料了。
不過這話她倒沒急著挑明,只是淡淡地對蕭紅綾道:“你喜歡便收著吧。人家如此用心,咱們的回禮也不能失了體面。”
“母親放心,兒媳早就準備妥當了!”蕭紅綾拍著胸脯保證。
正在這時,管家林伯快步從外面進來,神色凝重地呈上一封信件:“老太君,侯爺的信,從台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屋子裡的笑聲頓時一靜。
蕭紅綾“唰”地站了起來,緊張道:“夫君來信了?他不是去招攬船隊的人手了嗎?這麼急,可是遇到了甚麼麻煩?”
“慌甚麼?天還塌不下來。”姜靜姝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接過信,從容拆開細看。
信是二兒子沈承耀親筆所寫,確實是遇到麻煩了。
原來,幾日前,他按照姜靜姝的指點,果真在臺州一座破廟,找到了掌握航海路線的李志海。
然而,他三顧茅廬,從許以重金,到許以高位,均被李志海斷然拒絕。
最後一次登門時,李志海更是直接閉門不見,只隔著門冷冷撂下話:
他這輩子最恨朝廷勳貴,絕不會與官府合作,讓沈承耀不要白費力氣了!
沈承耀在臺州已耗費十日有餘,眼看年關將至,實在沒有辦法,只能修書回家求助。
看完信,滿屋子人都皺起了眉頭,唯有姜靜姝面色平靜如水,彷彿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放下書信,淡然一笑,對身旁的李嬤嬤吩咐道:“去我房中,將老侯爺的那個紫檀木匣取來。”
李嬤嬤應聲照做,很快回來。
姜靜姝接過木匣輕輕開啟,從中取出一枚用尋常木頭雕刻的海鳥。
那海鳥樣式樸素無華,一邊的翅膀上,卻刻著一個幾乎被磨平的‘恆’字。
蕭紅綾好奇地湊近:“母親,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