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定數
鉉燼起身揉了揉她的發頂,便讓眾人一同出去了。
蘇昭宜見到鉉燼等人出來,向鉉燼行了行禮。
鉉燼點了點頭,原想拜託蘇昭宜好好開導一下沈清禾,而後想想,又沒開口了,只示意一下,便大步離開了。
蘇昭宜一進房,見到眼睛腫如桃核、神色憔悴的沈清禾,頓時愣住了,她從來沒見過沈清禾這樣的模樣。
“節哀順變……”擠兌沈清禾兩句還可以,溫情安撫的話,蘇昭宜一向說不出口,可她又覺得應該安慰一下沈清禾,可有不知說甚麼好,半晌就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嗯。”沈清禾仰起蒼白著的臉,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圓凳,“坐吧。”
“沈將軍的事兒……我聽說了,我也想不到是還有誰有這個能耐可以如此加害沈將軍。”蘇昭宜想了半天,三界之內,真找不出還有誰有這個本事,也想不出誰有這個動機。
“我恢復前世記憶了。”沈清禾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蘇昭宜瞪大了眼,神色有些緊張與恐懼:“你幾經轉世,每一世臨死前一刻就會恢復記憶。而你偏偏每一世都活不過十八歲。”
如今沈清禾也十八歲了,而她此刻恢復了記憶,這是意味著,沈清禾此生又到了盡頭了麼?
再想到沈清禾如今也十八了,蘇昭宜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看到蘇昭宜如此擔憂的神情,便知她是真心實意在為她,沈清禾抬眸,艱澀地道:“當初,我幫你也不是那麼純粹的。我利用了緲心,我有目的的,自下界以來,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莫要再如此為我付出,我受之有愧。”
蘇昭宜一怔,而後笑了,反問:“你如何利用了緲心?”
沈清禾不知蘇昭宜因何而笑,也愣了一瞬,才道:“天帝天后要將我與太子殿下的仙根一同契在三生石上,以此捆我們的姻緣,我自然不能如了他們的願,若我被剔了仙骨,他們還拿甚麼去契祭?可我那時的身份,天帝天后斷不會處置我的,於是,我便到緲心面前說了一些話,她恨你入骨,自然想你永遠回不了天族。”
蘇昭宜訝然,而後恍然。
沈清禾繼續道,“後來的事也知道了,緲心想要害的人是你,但我的目的便是要有人剔了我仙骨,於是,我便使計,迷暈獄藤仙君,代替了你。”
說著,沈清禾頓了頓,“也不能說代替了你,只能說是,我利用了你。其實,我於你,沒有這麼大的恩情。”
蘇昭宜淡淡笑了:“你如何篤定,你說的話,緲心便會中計?”
“以她的為人……”
“對啊,你知道她是甚麼人。”蘇昭宜打斷了沈清禾,“你以為你輕輕撩撥幾句,當真就能讓一個心善之人忽然變得歹毒?她本就是這樣的人,你的話,只不過是堅定了她的毒計罷了,沒你說的那些話,她終究也是不會放過我的。她得不到的,怎允許他人得到?”
“話雖如此……可終究你還是沒能留在天族,反而為了還我這不足以為道的恩,也下了界,耽誤了你的錦繡姻緣。”
蘇昭宜擺擺手:“是我心灰意冷,才跟著你下了界的。當日他在大殿上,最後還是動搖了,他既然有他的意志,我自然也有我的心志,我們身份本就懸殊,我做不來那天族太子妃,他也放棄不了他的儲君之位,何不趁早了斷了?”
蘇昭宜說的他,沈清禾知道是說誰。
沈清禾皺了皺眉,“莫不是哪裡有誤會了?當日太子殿下並非不幫你,亦不是動搖了,而是,他被天后施法困住了。”
蘇昭宜驚愕地猛然抬眸,看向了沈清禾。
沈清禾見到蘇昭宜這個模樣,才意識到,原來蘇昭宜對珝玧如此的冷漠和疏離,竟是誤會了。
蘇昭宜眼眸不由得紅了紅,沒有說話。沒人知道,她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
珝玧當年冷漠的一幕,確實成了她心裡的魔,日日夜夜折磨著她。
她覺得珝玧曾經動搖過,那便是動搖了,沒甚麼好問的了,她也不敢問,有些事,深究起來,怕是更不堪。
竟未料到,那只是一場誤會。
沈清禾看到這模樣的蘇昭宜,又是一陣唏噓,愛之深,便會情怯。
世間許多的錯過,便是如此來的。
“哎,看你一副敢愛敢恨的模樣,居然也如此之慫,太子殿下尋你,都尋到了人間來了,足見一片赤誠之心。未曾料,你連質問一句都不敢。”沈清禾搖了搖頭淡笑。
蘇昭宜抬眼瞪了瞪她,嗔怨著沈清禾這似是幸災樂禍的模樣。
沈清禾笑了笑,她這嬌眸一瞪,顯得她的眉眼疏朗了許多,想必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一放開,便輕鬆了。
“今天秦公公來弔唁,還以為太子殿下會來。”沈清禾拉了拉被衾,說道。
縉帝最愛做的便是門面功夫,御權之術高超,按縉帝以往的做法,來的人應該會是珝玧,誰知,只來了個秦公公。
“皇后娘娘病了,他侍疾去了。”蘇昭宜頓了頓,又道:“前些日子,他心思不在朝堂上,皇后覺得不成體統,便拘著他了。”
“原來如此。”沈清禾點了點頭,心頭瞭然。
蘇昭宜似乎是想到了甚麼似的,問道:“你當初說的心上人,可是鉉燼?”
沈清禾聞言,眸底不由得一片柔情蜜意,紅著臉,點了頭:“嗯,當年誤闖無生崖,遇到了他。後來的種種,也都是為了他。”
“你不是不囿五行麼,即便輪迴道上有雷霆萬鈞,也不至於讓你了失憶啊?”蘇昭宜疑惑。
沈清禾苦笑了一下:“還不是我自個兒作死,在無生崖帶回的紫焃花瓣,我不想留在天界,便印在了自己的眉心上,孰知,這一動作,害了自己。”
“在誅仙台跳下的時候,那輪迴道的經歷,實在太令人痛苦了,本身那雷霆已經讓我幾乎神形俱毀,加上週遭漆黑得不見五指,那些鬼魅魍魎在我體內穿梭而過,一會冷一會熱的,我煎熬不住,便一掌將自己拍昏了,孰知,這花瓣反而成了封印,將我的記憶,全封印了。”
當初,她對天族沒有留戀,甚麼都不帶,就只帶了這一瓣紫焃,竟然成了自己封印了自己的記憶的法器。
蘇昭宜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竟是這樣的原因,而沈清禾懼黑,想來也是因為這番經歷。
“你是何契機,讓你恢復了記憶的?”蘇昭宜覺得沈清禾斷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回復了記憶的。
沈清禾想了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搖了搖頭。
“不知,當時聽了郅楚驗屍結果的彙報後,悲從中來,不知是否悲慟過度還是因何,我便昏迷了,昏迷之後,便夢到了從前的一切。”
“沒想到,你對沈將軍的感情竟然如此之深,讓你衝破了封印。”蘇昭宜又是一陣嘆。
如果是這個契機,那與以往蘇昭宜臨死才恢復記憶是不同的,至此,蘇昭宜便鬆了一口氣,
“你或許不知,這幾世,我在人間的父親,都是我爹,從未變過。”
方才她見到鉉燼,心底柔軟脆弱,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還沉浸在沈鴻去世的悲傷之中,沒想起這茬來,如今與蘇昭宜敘敘話,前世記憶反而更清晰了。
聽到沈清禾的話,蘇昭宜愣了:“這是何意?”
“就是,不管我怎麼樣的輪迴,生我養我的父親,模樣都與我爹一模一樣。生死簿上沒有他的記錄,而他去世的方式,也不同尋常,我在想,他會不會也與我一樣,同樣不屬於三界之內的,又或者,他乃魔族的?”
沈鴻的模樣,與魔族的大皇子燭陰,也是一模一樣的。所以,沈清禾更傾向於沈鴻乃魔族的猜測。
如此,那此時去世的沈鴻,只是與過去幾世一般,□□消亡而已,他會在下一世等著她,繼續做護她愛她的父親。
思及此,沈清禾心頭不由得鬆了,這便沒這麼悲傷了。
蘇昭宜驚訝不已,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事。過去幾世,她都是十二歲之後才恢復前世記憶,所以對於沈清禾每一世的父親,倒是沒多大印象。
“綰卿……如今還在幽冥山的幽冥宮中,靠水晶棺的靈氣養著。我……我欠她太多了,我定是要找那回魂丹,救回她的。”
“哎,她與我談了個條件,若是此番她救了你,我便替她解契,還她自由身,從此她便不再是天族的奴僕。我允諾了她,也替她解了神契,孰知,反倒失去了救她的生機,若未解約,我還能透過神契救她。”
沈清禾心頭如被壓了巨石,待了斷了父親這邊的事,她便要到魔界一遭了。
恢復記憶的她,想起了自己當初就是被緲心以回魂丹誘去無生崖的。而她去了無生崖,確實也見到了孟婆淚藤,如上古典籍所記載的那般,當真存在的。
沈清禾不由得又感嘆,一切冥冥之中,都有定數的。
她被只存在傳說中的孟婆淚藤引去了無生崖,而她確實在無生崖中尋到了孟婆淚藤,還遇上了畢生所愛,命運弄人,相愛的兩人均忘卻前緣,最終還是能再次相遇且相愛。
同樣的,她與父親的父女之緣,若一切有定數,以後也定會再續前緣的。
她如此想,心裡頭便好受了些許,即便她知道父親的死,也許是其他的緣由,但她仍舊恨著縉帝,縉帝對父親下的毒手,終究是抹殺不了的。
“綰卿被緲心誤認為是我的轉世,緣由是她有桃花胎記,為何是桃花胎記,而不是其他?”沈清禾想起綰卿出事的緣由,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