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仙子
郅楚不置可否,冷靜地稟報:“將軍中蠱毒的時間乃月餘之前。”
剛好是揭發燭陰假冒沈鴻之時。
沈清禾頓時懂了,皇帝再忌憚沈鴻功高蓋主,要殺沈鴻,可以有千百種方法,不至於用如此稀有的、祖傳毒蠱。
能讓皇帝如此不惜一切代價,便只有一個原因:為了夙梵珠!
“所以,我爹死因,是毒蠱發作而亡?”沈清禾哽咽了一下,許久才開口問道。
郅楚搖了搖頭:“將軍蠱毒並未毒發。”
沈清禾猜想縉帝是為了牽制沈鴻,預防他東山再起,所以埋了一個暗雷吧。
“那父親的死因,最大可能還是甚麼?”
郅楚又搖搖頭:“將軍最終死因,屬下還未確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沒有其他外因,將軍也活不了。”
沈清禾震驚,這萬稜噬魂蠱粉之毒,竟如此霸道?
郅楚繼續道:“這萬稜噬魂蠱蟲微小如晶塵,專蛀心脈與丹田。一旦侵入,便如萬千稜鏡折射、分割軀體或者靈力,最終氣血逆行而死。”
沈清禾滿腔憤怒之火直直往上竄,狗皇帝竟如此歹毒!
縉帝下了蠱毒,但沒有催化毒蠱,讓蠱毒慢慢侵蝕沈鴻血脈,屆時,沈鴻已離帝都多日,沒人會懷疑到皇帝身上,更何況這萬稜噬魂蠱天下獨一無二,若非郅楚乃毒醫,可以辨識,其他尋常大夫與仵作,如何能識?
這是慢性謀殺,殺人於無形!
不僅是縉帝要殺沈鴻,還有其他人要殺沈鴻,不管是誰有了這個心,也動了這手的,她都要揪出來,一個一個收拾他們!為父親報仇雪恨!
一旁的夭魖雖聽著,但一言不發,緊抿著唇,渾身散發著駭人寒氣。
此刻的夭魖,已起了殺意。
沈清禾也看到了夭魖渾身發散著幽綠色的光,眼眸裡盡是嗜血的殺意,她忽然想起當年在義莊裡,那些瞬間變成了乾屍的綁匪,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此刻的夭魖,在聽聞縉帝對父親的那些作為之後,怒氣與殺意已經在胸口鼎沸,即將喧囂而出。
她趕緊握住了夭魖的手,急聲道,“你莫要衝動,難道你又要變回那不人不鬼的模樣嗎?!父親餵了你五年的心頭血,為的是甚麼?你忘了嗎?先聽郅楚講完,可好?”
夭魖抬眼看向了她,眼前這個女子,身體裡同樣也流著那人的血,是他與那人在這世間唯一有關聯的人了,他聽她的話,如同他要聽那人的話一般,於是,夭魖眼眸裡殺伐恨意這才逐漸泯滅。
沈清禾見狀,這才鬆了一口氣。
沈清禾繼續問郅楚:“你方才說,父親的魂魄是被抽走,是否與傳說中的黑白無常勾魂那般?”
郅楚搖頭:“不,不一樣,冥府的勾魂,一般是陽壽已盡,魂魄早已出竅,遊蕩在外的了,沈將軍的魂魄是被人活活直接抽走的。”
沈清禾訝異於郅楚的用辭,問道:“直接抽走是何意?”
“人族逝世或魂飛魄散的話,多少會留下一些魂息的痕跡,可沈將軍魂像是被人抽走的,乾乾淨淨,就剩一個軀體空殼。”
“你說父親的魂是被人強力抽走的,且不留痕跡,誰有這個能耐?”
“魔族的人因受鎖元罩的禁錮,靈力受限,即便是似主子靈力如此高的,也做不到能將一個人族的魂魄抽得如此乾淨利落,不留半點痕跡。人族就不必說了,魔族也做不到如此,人族更加不可能有這能耐。倒是上古天族,或天族高階仙者有可能。”
郅楚無奈嘆氣,他也找不到破案的線索。
躍晫躊躇了片刻,道:“據暗衛的彙報,將軍的遺體旁就放著蚩尤遺骸,對於魔族來說,蚩尤便當之無愧的戰神!是魔族世世代代的信仰,不管是如何狼子野心的人,都逃不出這個信仰,如見到蚩尤遺骸恨不得立馬供奉起來,不會如此踐踏。兇手是魔族的可能性不大,屬下倒是覺得,兇手挑釁與嫁禍魔族的意圖更甚一些。”
沈清禾身子踉蹌了一下,所以說,兇手,是衝她來了?
而父親遭殃,皆因她啊!
她父親明明是人族,卻不在生死簿上,如今又死於非命,落得了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在這一刻,她多麼期望,她父親不是人族的,這只是他軀殼,壞了便壞了,魂在就行,可鉉燼說扇寶的魂精石是不會出錯的,沒有魂又腐爛了軀體,與灰飛煙滅,有甚麼不同?
先前縉帝所作所為讓她悲憤。憤怒之後,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悲痛,簡直讓她窒息。
想起前些日子到宮裡,皇帝仍總是一副關愛的模樣,問她的新婚生活,問沈將軍是否安康,如今想來,那副嘴臉,虛偽得令人作嘔。
而她還跪拜了他!
她恨啊!
她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夾著尾巴做人那麼多年!
本該與其他同齡人那般,在閨閣秀秀花彈彈琴的,她為避免加大皇帝對父親的忌憚,不惜犧牲自己名聲,拒絕了多少權貴的議親!在外拋頭露面,拼命攢錢,為的就是父親將來可兩袖清風地退出朝堂。
終於盼到了這一日,可皇帝還是下了殺手!
就因為父親有可能知道夙梵珠的下落!
又是因她啊!
三界趨之若鶩的夙梵珠,就在她身上啊!
三界遍尋的不囿五行的人,便是她啊!
這最近發生的樁樁件件,都是衝著她來啊!
許綰卿為了她幾乎家破人亡,那麼多人因她而死而傷,她卻甚麼都不知道!
不僅甚麼都不知道!還開開心心四處蹦噠!
思及此,沈清禾悲嗆過度,一口血噴了出來,便又暈了過去。
眾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郅楚趕緊給她把脈,發現她脈象紊亂,體內氣息波動如釜沸,嚇得他花了好大力氣,才讓沈清禾平穩下來。
見沈清禾終於睡了,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躍晫自是懊惱不已,萬一主母出了甚麼事,他都不知如何向主君交待!原看著沈清禾像是很平靜的樣子,就以為她情緒已經穩定,一股腦甚麼都講了。
扇寶拍了拍躍晫的肩膀,示意他不要過於內疚。
躍晫回頭看了看她,點了點頭。
兩人上前,合力施法給沈清禾輸送一些能量,假若鉉燼在,定也是這樣做的。
結果他們施法半天,都在做無用功。
儀香見狀,抹了抹淚,勸道:“你們不用費力了,只有姑爺的靈力,才對姑娘起作用,躍晫去了冥府,許久不得歇息,還是儘快去歇會吧,只有休息好了,才有精神頭保護姑娘啊。”
扇寶與躍晫對望一下,確實如儀香所言,他們對沈清禾施法,也感覺到了,輸給沈清禾的靈力如同懸箭虛發,沒有著力點,不起任何作用。
沈清禾昏迷著,身子卻如踩著棉花般虛浮,等她睜開了眼,她看了看周遭的環境,卻不是在倚月閣了。
她正在一片花海中央,而花海中還有一位雪白輕紗的妙齡少女,纖纖玉手端著個白玉瓶,正彎著腰採集花露。
如綢般的雅發散在玉背上,因彎著腰,華髮緩緩瀉了下來,如瀑如絲,在風中輕輕地揚著。
沈清禾正納悶眼前這少女好生眼熟,好似在哪裡見過。
她抬眼望了四周,這十里花海,竟然全是海棠花,她驚歎不已。
這曾是她的夢想之景啊!可海棠花在人族不好賣,因此,她的莊子種滿了花草,也都是能賣銀子的香花香草。
在沈清禾看來,徜徉在這樣的盛景,簡直就是頂級奢侈。
她垂涎欲滴。
想當初,自己數年如一日般想著如何賺錢,進眼的所有東西,都要盤算如何換成金燦燦的金子銀子!哪裡捨得如此浪費!
現在正好遇到了,還不用掏銀子,還不趕緊撇開這些庸俗念頭,好好感受下這穠麗美景。放眼這十里七色海棠花,紅勝火,粉似霞,白如雪,黃勝金,群芳競豔,瑰麗無比。
她不由得驚歎起來:“無風自香啊!”
正想著,沈清禾被花香竄得鼻子一陣癢,忍不住發了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下次弄一種就好了,太多品種,沒得燻死自己去。”
說完,她打了個激靈,為何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好似這海棠花海是她弄的似的。
她低頭一看,自己身子變成了虛影,與花海中的少女融為了一體。
她看向那個雪紗妙齡女子,那女子竟然長了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在她疑惑之際,一名侍女模樣的少女小跑了過來:“仙子!仙子!”
沈清禾看到那海棠花竟然自動讓出了一條道,那侍女似凌波般飛身而來,驚訝不已。
接著,聽到那白衣少女問道:“顰兒?你來了正好,看,你覺得這海棠花可好看?若不好看的話,你家仙子再弄一些其他的也行。”
說罷,白衣少女拈起一瓣花瓣,含在了閃著晶瑩光澤的朱唇邊,吹起了一首曲子。
周遭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瞬間想開了花瓣……
沈清禾怔住了,這是曙雀引。
一曲曙雀,春回大地。
眼前這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難道就是曦玥?她的前世?如今這些是夢境還是回憶啊?沈清禾疑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