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止1
當晚,李江月罕見地失眠了。她心裡記掛著沈玉茹,自然難以入眠。“暈倒”這個詞像一塊冰,貼在她的心口,融化的寒意滲入四肢。她不敢深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搜尋記憶中所有與“突然暈倒”相關的可怕詞彙。
第二天一早,她便拉著小航前往沈玉茹所在的醫院。路過樓下花店時,她特地買了一束粉紅色的康乃馨。
李江月滿懷不安地帶著小航到達醫院。站在醫院門外,她抬頭望向頭頂那醒目的“住院樓”字樣,心頭忍不住一緊。明明來的路上,兩旁還有許多昨夜乃至今晨新放的爆竹碎屑,那鮮紅的色彩彷彿仍殘留著人們的快樂與幸福。明明是這麼喜慶的日子……
“姐姐,我們不進去嗎?”小航一隻手捧著康乃馨,另一隻手牽著李江月。他的臉蛋凍得通紅,鼻子上還掛著清涕。
李江月回過神來,“等下。”她蹲下身,從口袋裡抽出紙巾,將小航的鼻涕擦乾淨,又把他棉袍的拉鍊往上拉了拉,隨後牽著他走了進去。
病房內,沈玉茹已經醒了。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靠在床邊,眼神空洞,透著一絲淒涼與絕望。闞父坐在她身邊,緊握著她的手,雖一夜未眠,卻強打著精神。老李和王梅站在一旁。
李江月帶著小航走進病房時,老李搓著手,正一個勁地安慰沈玉茹和闞父:“沒事的,結果還沒出來,還有其他可能!而且就算是癌也沒事,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一定可以治好!”
王梅掐了老李一下,給他使了個眼色,目光卻緊張地瞟向沈玉茹,生怕這些關於“癌”的字眼會刺傷她。“你這傢伙,淨說些不吉利的話!誰說是癌了?我倒覺得可能就是其他婦科毛病。玉茹平時作息那麼規律健康,怎麼可能會得你說的那個東西?”
老李聞言立刻附和:“對對對,一定不是癌!放心好了!”
闞父聽了他們的話,眉頭微微舒展,“李哥,嫂子,你們的意思我明白!我也相信玉茹得的不是那該死的癌症。而且就算是癌症,現在技術這麼發達,肯定能治好!廬州的醫院不行,我們就去京市;再不濟就去國外!就算最後傾家蕩產,也一定要把玉茹的病治好!”說完,他伸出手輕柔地撫摸沈玉茹的臉頰。沈玉茹也對他努力笑了笑。
闞洲背對著所有人,站在窗邊,緊握著拳,始終不發一言。
“沈姨,我和姐姐來看你了!”小航捧著康乃馨跑到沈玉茹床邊,將那束粉紅色的花遞給她。童言無忌,小航還不懂生離死別的重量,連說話的語調都是那麼地歡快。
沈玉茹微笑著接過花,“謝謝小航!”她低頭聞了聞,臉上浮現一絲驚喜,“好香啊!”隨後,她伸手摸了摸小航的頭,流露出與往常無異的溫柔。然而,李江月卻清晰地捕捉到了沈玉茹眼底深藏的沉重與死寂。李江月也想上前摸摸沈姨的手,安慰她幾句。
就在這時,闞洲忽然緊握著拳頭,大步走出了病房。
老李問道:“洲洲,你去哪?”
“上廁所!”
王梅見此,對李江月說:“江月,你出去看看洲洲。”
李江月與沈玉茹對視了一眼,沈玉茹衝她微微點頭示意。李江月回以一個努力顯得不那麼苦澀的微笑,隨即轉身跟了出去。
走廊上已不見闞洲的身影。李江月問了路過的護士,護士指了個方向說往東邊去了。她一路向東尋找,最終來到樓道口。樓道的防火門虛掩著,左下方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著幽綠的熒光。以前李江月以為這東西只在夜晚才顯得醒目。她右手邊的半開式窗戶沒有關嚴,刺骨的冷風不斷從縫隙灌入,正刮在她白淨的臉上。她顧不上臉頰的冰冷,目光緊緊落在眼前那扇門上。她有預感,洲洲就在門後——或許正坐在臺階上無聲哭泣,又或是靠著扶手壓抑地哽咽。
樓道斜對面是男廁所,一個鬍子拉碴的大叔從裡面出來,他身上散發著濃重的煙味和一種……類似消毒水的、屬於醫院的特有悲傷。他打量了李江月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好奇,只有同處於此地的、心照不宣的疲憊與無奈。大叔甚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李江月嘆了口氣,思緒回歸正軌。
待會推開門該說些甚麼?如果他真的在哭,自己該如何安慰?又該怎樣將他帶回病房呢?
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那麼多書都白讀了,連安慰一個比自己小的弟弟都做不到,虧自己還是語文課代表!
可無論如何,這扇門終究是要推開的。不僅僅是因為寒風已將她臉頰吹得生疼!
就在李江月深吸一口氣,準備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時,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闞洲站在門後,樓道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沒有哭,甚至臉上沒有任何淚痕,但那雙總是閃著桀驁或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只剩下一種近乎兇狠的平靜。他看到了李江月懸在半空的手。
“江月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江月迅速收回手,彷彿自己的擔憂是一種冒犯,“他們讓我來看看你。”
“我有甚麼——”他的話戛然而止,像是把某種即將決堤的情緒生生嚥了回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隨後,他點了點頭,只吐出三個字:“回去吧。”
他側身從她面前走過,沒有等她。李江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直卻異常僵硬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悲傷和擔憂不會化作眼淚,而是會凝固成一座沉默的堡壘,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兩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病房。老李和王梅已打算先回家休息,晚上再來替換闞父,畢竟他們也一整夜未曾閤眼。
臨走前,老李還在寬慰沈玉茹:“玉茹,這幾天千萬別多想,該休息休息,該吃吃該喝喝,總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闞父轉向闞洲問道:“你要不要也先回去歇會兒?”
闞洲搖了搖頭。
“行吧。那李哥、嫂子,你們先回,辛苦你們了。”
老李擺擺手,“哎,咱兩家啥關係,還說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