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外夾擊,形勢危急
殘陽泣血,染紅了大半個京城天際。宮變的訊息如同野火,頃刻間燒遍四九城。朱雀大街上人流瘋竄,車馬衝撞,哭喊與驚呼攪成一片;平日裡威嚴規整的皇城根下,此刻煙塵滾滾,兵刃相撞的脆響、士兵的呼喝、內侍的尖叫,隔著厚重宮牆都能刺入耳膜。
靖王府朱門緊閉,護府鐵閘轟然落下,暗衛如影穿梭在牆頭屋脊,弓箭上弦,刀出鞘,氣氛肅殺得能凝出水來。府內上下噤若寒蟬,下人們臉色慘白,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 —— 誰都明白,廢太子蕭景瑜狗急跳牆發動宮變,靖王蕭景淵正被困在風雲中心,內外夾擊,生死一線。
攬月軒內,沈微婉端坐在鋪著素色錦墊的梨花木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如一株風雨中不肯彎折的芝蘭。她一身月白暗紋襦裙,未施粉黛,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星,壓住了滿室惶惶不安。
青禾、青黛兩個大丫鬟守在兩側,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眼底藏不住恐懼。方才府外已經亂成一鍋粥,街頭甚至出現散兵劫掠,王府雖固若金湯,可人心惶惶,稍有不慎,後院便會先一步崩塌。
“王妃……” 青禾聲音發顫,“外面…… 外面越來越亂了,宮裡一點訊息都沒有,王爺他……”
沈微婉輕輕抬手,止住她的話。指尖微涼,心尖更是一陣陣發緊。
她怎麼會不怕?蕭景淵此刻身在宮中,一邊要鎮壓蕭景瑜的死士叛軍,一邊要防備京中趁機作亂的亂兵,還要護著皇帝與皇后周全。內外夾擊,腹背受敵,那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每多一刻沒有訊息,她的心就多沉一分。可她不能慌。她是靖王妃,是這王府的主心骨。她一亂,後院必亂;後院一亂,蕭景淵便會分心;他一分心,便可能出事。
“慌甚麼。” 沈微婉開口,聲音清潤平穩,聽不出半分顫抖,“王爺早有部署,御林軍、禁軍、鎮國將軍府的人馬都在掌控之中,蕭景瑜不過是困獸之鬥,撐不了多久。”
話雖如此,她心口那隻無形的手卻攥得越來越緊,幾乎叫她喘不上氣。她閉上眼一瞬,再睜開時,只剩冷靜決斷。
“青禾。”“奴婢在。”
“你帶人去查點府內糧草、藥材、清水、炭火,全部登記造冊。從現在起,實行分餐分用,細水長流,無論亂多久,我們都要穩得住。”
“是!”
“青黛。”“奴婢在!”
“你去安撫各院下人,告訴他們,靖王府百年根基,固若金湯,只要安分守己,本王妃保他們平安。誰敢造謠生事、動搖人心,按府規處置,絕不姑息。”
“奴婢明白!”
兩人領命,腳步立刻穩了下來。主心骨一定,周遭惶惶不安的氣息,竟真的散去大半。
沈微婉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窗外風聲淒厲,夕陽如血,遠處宮牆方向煙塵滾滾,彷彿有血色沖天而起。
她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蕭景淵……你千萬不能有事。你答應過我,會平安回來。你說過,我們夫妻同心,風雨同舟。我在這裡守著你的後方,守著你的家,等著你凱旋。
你若平安歸來,我願從此焚香禮佛,歲歲年年,只求你一世安穩。你若有半分差池…… 我便與你同去。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她強行按滅。不行,她不能想。她要信他。她要撐住。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內室,取出一方早已備好的小印 —— 那是蕭景淵親授她的王府副印,可調遣府內暗衛、呼叫物資、穩定人心。
她將印信系在腰間,抬眸時,眼底再無半分柔弱,只剩靖王妃的沉穩與擔當。
“備車。” 她淡淡開口。
“王妃!您要去哪裡?外面太危險了!” 青禾大驚失色。
“去前廳坐鎮。” 沈微婉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王府不能沒有主心骨,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王爺不在,還有我。”
她要站在最顯眼的地方,告訴所有人 —— 靖王府未亂,靖王妃未慌,靖王必勝。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已是人間煉獄。
蕭景淵一身玄色鎧甲,血染徵袍,立於幹清殿前的白玉階上。劍上血珠滴落,砸在金磚上,綻開點點紅梅。
他面前,是蕭景瑜糾集的數百死士,瘋魔一般衝擊宮門;身後,是御林軍與禁軍的零星抵抗,傷亡慘重;更遠處,京畿亂兵四起,訊息斷絕,糧草不繼,內外夾擊,真正到了生死關頭。
“王爺!西側宮門被攻破了!死士衝進來了!”
“王爺!巡防營有三成人馬倒戈,與叛軍匯合!”
“王爺!宮中訊號被截斷,與外界徹底失聯!”
一聲聲急報,如重錘砸在心上。
蕭景淵臉色沉如寒潭,眼底卻沒有半分退意。他手握長劍,指節泛白,周身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內外夾擊,四面楚歌。這是蕭景瑜給他佈下的死局。
可他不能退。身後是君父,是宗室,是文武百官;宮外是他的王府,是他的婉婉。他退一步,便是國破家亡,便是妻離子散,便是萬劫不復。
“秦風。” 他聲音冷冽如冰。
“屬下在!”
“帶五十暗衛,死守西側宮門,退一步,提頭來見。”
“是!”
“雷豹。”
“末將在!”
“領禁軍殘部,護住陛下與皇后,退入內宮密道,絕不能讓蕭景瑜傷及聖駕。”
“末將遵命!”
一道道指令落下,冷靜、果決、毫不慌亂。可只有蕭景淵自己知道,他心中最牽掛的,從來不是宮城,不是兵權,不是勝負 —— 而是遠在靖王府的那一道身影。
婉婉,你還好嗎?你怕不怕?你會不會慌?你一定要穩住,一定要等我。等我平定叛亂,等我踏平叛軍,等我回來見你。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殺伐決斷。長劍直指前方,聲震宮闕:“擋我者 —— 死!”
玄色身影如戰神降臨,衝入叛軍之中,劍光縱橫,血濺三尺。
可他心中最清楚 —— 眼下最致命的,不是叛軍,不是亂兵,而是訊息斷絕。宮中局勢不明,宮外支援無法進入,他如同瞎子聾子,處處被動。
他必須知道:蕭景瑜的主力在哪?宮中還有多少內應?鎮國將軍府的兵馬到了何處?蘇云溪在宮中是否安全?柳輕眉在外能否調動勢力?
沒有訊息,便是死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宮牆一角,一道粉色身影不顧一切衝過亂兵刀鋒,髮髻散亂,衣裙染塵,卻眼神堅定如鐵。
是蘇云溪!
她本在皇后宮中陪伴,宮變一起,皇后命她立刻從密道出宮,可她卻執意留下 —— 她要把宮中最關鍵的情報,送到蕭景淵手中!
“王爺!王爺!” 她嘶聲呼喊,聲音被廝殺淹沒。
兩名暗衛立刻拼死護在她身前,殺出一條血路,將她帶到蕭景淵面前。
“王爺!” 蘇云溪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蕭景瑜的主力在東華門,三百死士,全是精銳!宮中內應是內侍省總管劉公公,已經開啟三道偏門接應叛軍!柳姐姐已經派人聯絡鎮國將軍府,柳輕鴻將軍正率鐵騎從城外趕來,最遲半個時辰必到!”
字字句句,都是救命的訊息!
蕭景淵瞳孔驟縮,心頭巨震。
情報!他最缺的情報,終於來了!
“你如何脫險?” 他沉聲問,心中又驚又佩。一個閨閣女子,竟能在宮變亂軍之中,冒死傳遞訊息。
“皇后娘娘掩護我,密道我熟!” 蘇云溪咬牙,“王爺,我還能再去!我去穩住後宮嬪妃,不讓她們慌亂,不讓內應有機可乘!”
蕭景淵深深看她一眼,鄭重頷首:“小心。”
“王爺放心!” 蘇云溪轉身,再次衝入混亂之中,粉色身影在血色中一閃,卻如一盞燈,照亮了戰局。
蕭景淵握緊長劍,眼底終於閃過一絲光亮。
訊息通了。後路活了。支援近了。
可他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 內外夾擊仍在,京中局勢依舊危急。他還需要一個人,在宮外穩住局面,傳遞京中動向,切斷叛軍外援。
那個人,只能是柳輕眉。
此刻的京城街頭,早已混亂不堪。
□□掠、哭喊、奔逃,昔日繁華街市,淪為人間地獄。一隊隊亂兵四處劫掠,甚至有蕭景瑜的死士偽裝亂兵,四處放火,企圖製造更大恐慌,牽制靖王府兵力。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數名精壯護衛護送下,如利刃般穿過混亂街區。車中,柳輕眉一身勁裝,長髮高束,眉宇間帶著將軍府兒女的殺伐果斷。
她沒有躲在將軍府避難,反而親自出城、入城、聯絡各方、傳遞訊息,用鎮國將軍府的威望,穩住京中局面。
“小姐,前面街口有亂兵,過不去!” 護衛急聲稟報。
柳輕眉掀開車簾,一眼掃過,眼神冷厲:“繞路,去城南驛站,那裡是蕭景瑜餘孽聯絡點,必須端掉,切斷他宮外接應!”
“小姐,太危險了!”
“危險也要去!” 柳輕眉聲音鏗鏘,“靖王在宮內死戰,微婉在王府坐鎮,我若退縮,誰來穩住宮外?誰來傳遞訊息?誰來接應輕鴻的兵馬?”
她比誰都清楚 ——現在是內外夾擊最兇險的時刻。宮內蕭景淵死戰,宮外若亂,王府必危,軍心必散,宮變便會徹底失控。
她必須穩住後方,穩住京畿,穩住所有能穩住的力量。
馬車拐入小巷,柳輕眉立刻取出早已寫好的密信,用火漆封口,交給最心腹的暗衛:“立刻把這封信送給靖王妃,告訴她 —— 宮中危急,但援軍半個時辰必至,讓她死守王府、安撫人心、切勿外出、切勿自亂。”
“是!”
暗衛領命,如箭般竄入夜色。
柳輕眉掀開車簾,望向皇宮方向,血色漫天,廝殺震天。
蕭景淵,你撐住。微婉,你撐住。我在,將軍府在,援軍在。我們姐妹三人,內外呼應,定能破局!
靖王府前廳,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沈微婉端坐主位,腰桿筆直,面色沉靜,手中握著一方暖爐,卻暖不透指尖冰涼。府中管事、護衛頭領、各院嬤嬤,全都屏息而立,大氣不敢出。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王妃。往日溫婉柔軟,笑意淺淺,今日卻一身沉靜,目光如炬,一言一語,都叫人心安。
“王妃!” 暗衛從外疾馳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激動,“柳姑娘派人送來密信!”
沈微婉猛地抬眸,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她強作鎮定,伸手接過密信。指尖微顫,拆開信箋,一行行字跡映入眼簾 ——
宮中危急,叛軍勢大,王爺內外受敵,形勢險絕。但輕鴻將軍鐵騎已至城外,半個時辰內必入皇城解圍。王妃切記:死守王府,安撫人心,閉門禁足,切勿輕出。我在宮外穩住亂兵,云溪在宮內傳遞訊息,內外呼應,必破此局。姐妹同心,共渡難關。
短短數語,卻如一道光,刺破沈微婉心中所有黑暗與恐懼。
她緩緩閉上眼,一行清淚,終於無聲滑落。
不是怕。是安心。是動容。是慶幸。
原來她從不是孤軍奮戰。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柳輕眉冒死奔走,蘇云溪浴血傳信,兩人用性命為蕭景淵鋪路,為她穩住後方。
姐妹同心,共抗外敵。夫妻同心,共渡難關。
她睜開眼,淚水已乾,眼底只剩堅定與力量。她站起身,聲音清亮,傳遍前廳每一個角落:
“大家都聽清了!王爺在宮內平定叛亂,勢在必得!鎮國將軍府的鐵騎,半個時辰內必到!柳姑娘在宮外穩住亂兵,蘇姑娘在宮內傳遞軍情,內外夾擊,叛軍必敗!
從現在起,王府上下,嚴守門禁,各司其職!糧草充足,藥材齊備,護衛森嚴,我們穩如泰山!誰也不要慌,誰也不要怕!王爺會贏,王府會安,我們都會平安等到亂平之日!”
一席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所有管事、嬤嬤、護衛,瞬間眼睛亮了,腰桿直了,臉上的惶恐一掃而空。
“謹遵王妃吩咐!”“我等誓死守護王府!”
人心,徹底穩住。後方,徹底安定。沈微婉站在燈火之下,裙裾端莊,眼神堅定。她知道,她做到了。她沒有拖蕭景淵的後腿。她守住了他的家,穩住了他的後方,給了他最堅實的支撐。
蕭景淵,你放心去戰。你的家,我替你守著。你的人,我替你穩住。你的後方,穩如磐石。
我等你回來。生生世世,都等你。
紫禁城內,廝殺已至白熱化。
蕭景淵一身是血,卻眼神愈亮。蘇云溪再次冒死衝出,帶來最新訊息:
“王爺!柳姐姐在城外已經聯絡上援軍!輕鴻將軍的鐵騎,已經到永定門了!”
援軍到了!
蕭景淵渾身一震,積壓已久的壓力瞬間炸開,眼底爆發出驚天戰意。他長劍指天,聲震宮闕:
“援軍已至!殺 ——!”
“殺 ——!!”所有士兵齊聲呼應,士氣暴漲,如潮水般反撲。
內外夾擊的死局,終於被打破。宮內有蘇云溪傳信,宮外有柳輕眉奔走,王府有沈微婉坐鎮,將軍府有鐵騎馳援。
夫妻同心,姐妹同心,君臣同心,將士同心。所謂危急,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被一道道溫柔而堅定的力量,層層化解。
蕭景瑜站在宮牆上,看著潮水般反撲的禁軍,看著城外沖天的援軍旗號,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徹底絕望。
“不可能……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瘋癲搖頭,“我明明已經內外夾擊…… 我明明已經佈下死局……”
死局?你困住的,從來只是蕭景淵一人。可他身後,有妻,有友,有忠良,有民心。你以一人之私,逆天下大勢,怎麼可能不輸?
蕭景淵抬眸,目光如冰,直射蕭景瑜。“蕭景瑜,你的死期,到了。”
劍光再起,血色漫天。而遠方城外,鐵騎轟鳴,如雷貫耳。內外夾擊的危急,終成破局的序曲。
靖王府內,沈微婉依舊端坐前廳,一動不動。她聽見了,聽見了遠方傳來的鐵騎轟鳴,聽見了廝殺聲漸漸遠去,聽見了風聲裡,漸漸恢復的秩序。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已深,星光穿透雲層,灑在京城大地。遠處宮牆方向,血色漸漸淡去,燈火重新亮起,連成一片安穩的光海。
她知道,他贏了。形勢危急,終成過往。內外夾擊,終被攻破。
她輕輕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唇角終於揚起一抹極輕、極柔、極安穩的笑意。
蕭景淵,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