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刁難,巧言化解
晨露未晞,汀蘭院的竹影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紋路,空氣中瀰漫著蘭草與新翻泥土的清潤氣息。沈微婉正蹲在庭院角落,小心翼翼地將昨日從府中鋪子買來的花種撒進土裡,指尖沾著溼潤的泥土,眉眼間帶著專注的溫柔。
青禾在一旁提著水壺,輕輕灑水,笑著說:“姑娘,等這些花種發芽開花,咱們汀蘭院定是滿園春色,比那些華貴的院落還要好看呢!”
沈微婉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泥土,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不求滿園春色,只求幾株綠植點綴,添幾分生機便好。” 她向來不貪心,能在這偏僻小院裡尋得幾分自在,已是心滿意足。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恭敬的通報:“沈小主,管事劉嬤嬤來了。”
沈微婉心頭微微一動。
劉嬤嬤是王府的老人,據說自王爺幼時便在府中伺候,頗得信任,掌管著後宅的用度分配,性子素來嚴厲刻板,仗著資歷深厚,對府中不受寵的姬妾時常諸多刁難。昨日柳輕眉也曾提醒過她,要多留意這位劉嬤嬤,說她最是趨炎附勢,看人下菜碟。
她沒想到,自己剛入府不久,還未主動招惹任何人,劉嬤嬤便找上了門。
沈微婉定了定神,斂去臉上的笑意,整了整素色羅裙的衣襟,溫聲道:“請劉嬤嬤進來。”
很快,一位穿著深灰色綢緞衣袍的嬤嬤走了進來。她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赤金簪子固定著,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銳利,掃過庭院的目光帶著幾分挑剔與輕蔑,彷彿這乾淨雅緻的汀蘭院,在她眼裡也入不了流。
“沈小主。” 劉嬤嬤開口,聲音乾澀,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既沒有行禮,也沒有半分客氣。
沈微婉沒有計較她的無禮,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姿態,微微頷首:“劉嬤嬤大駕光臨,不知有何吩咐?”
劉嬤嬤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沈微婉沾著泥土的指尖,眉頭微微一蹙,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沈小主倒是好興致,入府不過數日,便忙著打理這些花花草草,倒是把王府的規矩都拋到腦後了。”
沈微婉心頭一凜,知道這是故意找茬。她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在身後,語氣依舊溫和:“嬤嬤說笑了。微婉只是閒來無事,打理庭院打發時間,並未敢違背王府規矩。”
“違背規矩倒不至於。” 劉嬤嬤冷哼一聲,目光掃過院內的陳設,“只是沈小主怕是不清楚,王府的用度皆是按等級分配,不可逾矩。你是庶女出身,又是陛下賜婚,雖有名分,卻不受王爺重視,這汀蘭院的用度,自然不能與其他院落相比。”
她頓了頓,從隨身的錦袋裡掏出一本賬冊,翻開念道:“按照王府規矩,侍妾月例一兩,炭火二十斤,綢緞兩匹,還有各類日用雜物若干。但沈小主你……”
劉嬤嬤故意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沈微婉,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為難:“王爺吩咐過,你初入府,性子尚未摸清,且安置在汀蘭院思過,月例減半,炭火減半,綢緞暫不發放,日用雜物也按最低標準供給。昨日我已讓人告知過你,今日特來確認,順便將本月的用度送來。”
說著,她身後的小丫鬟遞上一個小小的食盒,裡面孤零零地放著五錢銀子,一小袋炭火,還有幾樣簡陋的日用雜物,與王府侍妾應得的份例相去甚遠。
青禾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開口:“嬤嬤!這也太少了吧?五錢銀子夠買甚麼?還有這炭火,頂多夠燒三天,姑娘身子弱,若是凍著了……”
“住口!” 劉嬤嬤厲聲打斷青禾,眼神凌厲,“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王府的規矩,豈容你一個小小丫鬟置喙?沈小主尚且沒說話,輪得到你放肆?”
青禾被她嚇得臉色發白,往後縮了縮,卻依舊倔強地看著她,想為自家姑娘爭辯。
沈微婉輕輕拉住青禾的手,示意她不要衝動。她抬眼看向劉嬤嬤,眼底沒有怒意,只有一片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嬤嬤,月例減半,微婉可以接受。只是這炭火與日用雜物,怕是不妥。”
劉嬤嬤挑眉,語氣傲慢:“有何不妥?這是王爺的吩咐,難道沈小主想違抗王爺的命令?”
“微婉不敢違抗王爺命令。” 沈微婉微微垂眸,語氣依舊平和,“只是嬤嬤有所不知,汀蘭院久未有人居住,四處漏風,春日尚寒,夜間更是陰冷。微婉身子素來孱弱,若是炭火不足,凍出傷病,怕是要勞煩府中太醫診治,反而給王爺添麻煩。”
她沒有直接指責劉嬤嬤剋扣用度,也沒有抱怨王爺的安排,只是從 “不給王爺添麻煩” 的角度出發,有理有據地陳述事實。
劉嬤嬤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庶女,竟能說出這般滴水不漏的話來。她本想借著王爺的名義,狠狠剋扣一番,讓沈微婉知道她的厲害,可沈微婉的話,卻讓她無從反駁。
若是真的讓沈微婉凍出傷病,傳出去,別人只會說她這個管事嬤嬤苛待姬妾,辦事不力,到時候王爺怪罪下來,她也擔待不起。
沈微婉見劉嬤嬤神色微動,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繼續說道:“至於日用雜物,微婉只求夠用便好,並無奢求。只是這洗漱用的皂角、擦拭用的帕子,皆是日常必需之物,若是供給不足,微婉與青禾主僕二人,怕是連基本的潔淨都難以維持。王爺素來愛潔,若是見汀蘭院雜亂不潔,想必也會不悅。”
她再次搬出王爺,卻不是為了施壓,而是為了給劉嬤嬤一個臺階下。既點明瞭自己的困境,又維護了王爺的顏面,讓劉嬤嬤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劉嬤嬤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沈微婉平靜無波的眼眸,心裡竟生出幾分忌憚。她本以為沈微婉出身低微,性子柔弱,容易拿捏,可沒想到,她竟是個如此通透懂事、不卑不亢的人。
既沒有像其他不受寵的姬妾那樣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也沒有像愣頭青一樣硬碰硬,而是用溫和的語氣,擺事實、講道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讓她無從發難。
“沈小主倒是會說話。” 劉嬤嬤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幾分不甘,“只是王爺的吩咐,我也不敢擅自更改。這樣吧,炭火我給你再加十斤,日用雜物也按中等標準補齊,月例銀子,依舊是五錢,這是底線,不能再改了。”
這已經是劉嬤嬤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她心裡清楚,沈微婉說得有理,若是真的把事情鬧大,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沈微婉知道見好就收,連忙屈膝行禮,語氣恭敬:“多謝嬤嬤通融。微婉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安分守己,不給嬤嬤添麻煩。”
她的姿態謙遜,沒有因為自己的勝利而自視甚高,也沒有因為劉嬤嬤之前的刁難而心懷怨恨,依舊保持著應有的恭敬與禮貌。
劉嬤嬤看著她,眼底的輕蔑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她在王府多年,見多了趨炎附勢、搬弄是非的女子,像沈微婉這樣,既能守住底線,又懂得給人留有餘地的,倒是少見。
“罷了,東西給你留下,你好自為之。” 劉嬤嬤擺了擺手,語氣依舊算不上溫和,卻也不再刻意刁難,“往後在王府裡,安分守己,少惹是非,便是你最好的出路。”
“微婉謹記嬤嬤教誨。” 沈微婉恭敬地應道。
劉嬤嬤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小丫鬟離開了。
直到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青禾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說:“姑娘,剛才可嚇死我了!那劉嬤嬤好凶啊!還好姑娘你機智,說得她啞口無言,不然咱們往後的日子可就難熬了!”
沈微婉笑了笑,伸手擦了擦青禾額頭的冷汗:“莫怕。劉嬤嬤雖嚴厲,卻也只是想在我面前立威。只要我們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她便不能過分刁難我們。”
她心裡清楚,在這王府裡,一味的忍讓只會換來更多的欺負,一味的強硬則會惹來殺身之禍。唯有像這樣,既不示弱,也不樹敵,才能在夾縫中求得生存。
青禾點了點頭,眼裡滿是崇拜:“姑娘你太厲害了!奴婢以後要多向姑娘學習,不能再這麼膽小了!”
沈微婉笑著搖了搖頭,走到食盒旁,開啟一看,裡面果然多了十斤炭火,日用雜物也補齊了,雖然算不上奢華,卻也足夠她們主僕二人使用。
“好了,把東西收拾一下吧。” 沈微婉溫聲道,“炭火放在灶房,日用雜物歸置好,別弄丟了。”
“好嘞!” 青禾連忙應道,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
沈微婉站在庭院裡,望著劉嬤嬤離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釋然。
這是她入府以來,第一次正面應對後宅的刁難。她沒有退縮,沒有妥協,而是用自己的智慧與通透,化解了危機,既維護了自己的權益,又沒有與劉嬤嬤徹底撕破臉,為日後的相處留了餘地。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在這深宅大院裡,往後還會遇到更多的刁難與排擠,還有更多像劉嬤嬤這樣趨炎附勢、欺軟怕硬的人。
但她不再像剛入府時那樣惶恐不安了。
有了柳輕眉這個姐妹的支援,有了自己在一次次困境中磨練出的沉穩與智慧,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在這冰冷的王府裡,穩穩地走下去。
她低頭看向庭院裡剛種下的花種,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就像這些花種,雖然渺小柔弱,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只要給予適當的陽光與雨露,便能在貧瘠的土壤裡生根發芽,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她也一樣。
雖然出身低微,不受寵信,卻也有著自己的堅持與韌性。只要守住本心,謹言慎行,不卑不亢,總能在這深宅大院裡,尋得一處屬於自己的安穩天地。
“姑娘,東西都收拾好了!” 青禾的聲音打斷了沈微婉的思緒。
沈微婉抬眸,看向青禾,笑著說:“辛苦你了。正好到了做早膳的時間,我們用新添的炭火,煮點粥,再炒兩個小菜,好好吃一頓。”
“好啊好啊!” 青禾興奮地答應著,“姑娘,咱們今日買了新鮮的青菜和豆腐,不如就做清炒青菜、豆腐羹,再煮一碗小米粥,怎麼樣?”
“甚好。” 沈微婉點了點頭,“簡單清淡,正合胃口。”
主僕二人轉身走進小廚房,青禾打水、洗菜,沈微婉則點燃炭火,架起鐵鍋。很快,小廚房裡便瀰漫起淡淡的煙火氣,與庭院裡的草木清香交織在一起,溫暖而愜意。
沈微婉站在灶臺前,看著火苗 “噼啪” 作響,心裡一片平靜。
她知道,往後的日子,依舊不會一帆風順。但她不再畏懼,不再孤單。
有柳輕眉的互相扶持,有青禾的忠心陪伴,還有自己的沉穩與智慧,她一定能在這靖王府裡,安穩地活下去,活出自己的精彩。
而此刻,主院的書房裡,蕭景淵正在處理公務。
劉嬤嬤從汀蘭院回來後,便徑直來到書房,向蕭景淵稟報了事情的經過。她沒有隱瞞自己剋扣用度的事實,也沒有添油加醋地詆譭沈微婉,只是客觀地將沈微婉的話,一一轉述給了蕭景淵。
蕭景淵聽完,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墨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原以為,沈微婉會像其他女子那樣,要麼哭哭啼啼地抱怨,要麼怒氣衝衝地反抗,卻沒想到,她竟能如此平靜地應對,用溫和的語氣,有理有據地化解了劉嬤嬤的刁難。
既沒有違抗他的命令,又維護了自己的權益,還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這份通透與懂事,再次讓他刮目相看。
“她倒是個聰明人。” 蕭景淵放下手中的筆,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賞,“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炭火與日用雜物,便按她說的補齊吧。月例銀子,依舊減半,算是給她一個教訓,讓她知道,在王府裡,規矩不可逾越。”
“是,王爺。” 劉嬤嬤躬身應道,心裡卻對沈微婉多了幾分忌憚。她沒想到,王爺竟會特意關注此事,還對沈微婉的做法表示讚賞。看來,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庶女,並非像她想象中那麼簡單。
蕭景淵沒有再多說甚麼,重新拿起筆,繼續處理公務。可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微婉的身影。
素衣素裙,眉眼溫婉,看似柔弱,卻有著一顆堅韌通透的心。
在汀蘭院的角落裡,安靜地讀書、刺繡、種花、做飯,不張揚,不惹事,卻在面對刁難時,能展現出不卑不亢的一面。
這樣的女子,像一株安靜生長的蘭草,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默默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卻在不經意間,讓人無法忽視。
蕭景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或許,將她安置在汀蘭院,並非是一件壞事。
至少,她能給這冰冷的靖王府,帶來一絲不一樣的生機與溫暖。
而汀蘭院的小廚房裡,沈微婉正將炒好的清炒青菜盛出鍋。翠綠的青菜,鮮嫩欲滴,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青禾則端起煮好的小米粥,香氣四溢。
主僕二人坐在桌前,開開心心地吃著早膳。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們身上,溫暖而愜意。
沈微婉輕輕喝了一口小米粥,甜潤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心裡一片安穩。
她不知道,自己與劉嬤嬤的這場交鋒,已經被蕭景淵知曉,更不知道,自己在蕭景淵的心裡,又多了幾分分量。
她只是專注地吃著飯,心裡想著,往後的日子,要更加小心翼翼,與柳輕眉互相扶持,在這王府裡,好好活下去。
而命運的絲線,早已在她一次次的從容應對中,悄然纏繞,將她與那位冷冽的靖王,緊緊聯絡在一起。
這場看似不起眼的刁難與化解,不過是他們之間故事的又一個小小的註腳。
在未來的日子裡,還會有更多的相遇與交集,更多的溫暖與感動,在這深宅大院裡,緩緩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