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VIP] 114
第114章
謝觀說:“每日?晚間等你先沐浴然後?我再沐浴, 實?在耽誤時間。”
微頓,他又像下決定?的口吻說:“以後?一起?洗。”
“誰要和你一起?洗……”沈聆妤頷首垂眸,手心撐在桶沿上扶著, 從?浴桶裡跨出來, 帶起?一陣陣水花。
謝觀的視線落在沈聆妤抬起?的腿。
沈聆妤瞪他一眼,嗔聲:“不許亂看!”
謝觀輕笑, 扶一把沈聆妤的溼腰, 微微用力?一壓,沈聆妤往外跨了一半的動作生生被他阻止。她那抬起?的一條腿又落回水中,濺起?一陣晃動水花和凌亂水聲。
謝觀再往前一步, 衣衫前襟幾乎貼著桶壁。他搭在沈聆妤溼漉腰側的手往後?挪去, 撐在沈聆妤的後?腰,再將人往懷裡帶,讓她溼漉的身?子緊貼在他懷中。
他的吻落下來,落在沈聆妤沾著水的嬌唇上。
沈聆妤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軟下來,在他的溫柔親吻下,不再拒絕。可她剛剛沐浴過全身?溼透,耳畔聽著時不時墜落進水中的水珠兒?聲響,溼頭髮上的水痕沿著臉頰淌落, 一切都讓這個親吻讓沈聆妤變得難以專注。
好在謝觀很快放開了她。
天?氣轉涼,她身?上的洗澡水還未擦淨,謝觀擔心她著涼。
綿吻分開時,沈聆妤的身?子伏在謝觀的胸膛, 她身?前婀娜的水漬印在謝觀玄色的綢衣上。
沈聆妤將額頭抵靠在謝觀的肩上, 鴉睫輕垂, 微微起?伏地撥出一口氣。謝觀搭在她後?腰的手往下挪去,輕輕捏了一把, 低聲:“先出來把身?上擦乾淨。”
沈聆妤仍舊低著頭,額頭抵在謝觀的鎖骨處,沒有?動作。她耳畔飄來謝觀輕輕的一聲低笑。
謝觀向後?退了半步拉開兩個人的距離,撐在沈聆妤後?腰的手順勢扶住沈聆妤的小臂,將她扶出浴桶。
沈聆妤知道自己的右腿已經好了,可以行動自如地走路了,相?反謝觀的左手手臂受了傷。可是她還是習慣性地站在原地,乖乖等著謝觀去給她拿擦身?的棉巾。
雪色的棉巾寬大柔軟,被謝觀展開如一件薄毯一樣披在沈聆妤的後?肩,繞過她的身?子,披在她身?上。
謝觀垂著眼,輕輕扯拽披在沈聆妤身?上的棉巾,去吸她身?上的水,先是後?身?,然後?是她的前身?。怕沈聆妤冷,這條棉巾就這麼披在她的身?上,謝觀又拿了一條棉巾過來。
他在沈聆妤面前蹲下來,用棉巾去擦她腿上的水痕。巾帕摩挲著她的腿,她的右腿和她的左腿一樣微微透著粉,偶爾會動一下,不是以前沒有?知覺時,慘白?笨重的樣子。
謝觀的手撫上沈聆妤的右腿,指端撫著她右腿上的牙印。印子已經很淺了,幾乎看不見。謝觀欠身?,逐漸靠過去,親吻沈聆妤的右腿,唇覆上她右腿上那道淺淺的牙印。
沈聆妤垂眼望著謝觀,眼前浮現他曾經咬她的畫面。
那個時候,她是怕他的。
重拾那時候的心境,沈聆妤心中生出時過境遷的感慨,不由彎了彎唇,淺淺地笑。
謝觀的吻逐漸向上,讓沈聆妤霎時從?舊時思緒裡回過神。
“允霽……”她愕然望向謝觀。
謝觀在她身?前抬起?臉。
沈聆妤的視線落在謝觀的唇上,她知道自己的臉頰一定?在發燒。她無措地想要說些甚麼,可是謝觀對她笑。她望著謝觀眸底的那一抹笑,忽然就失去了開口的能力?。
“甜。”謝觀說著,又低下頭去輾轉探吻。
他隨口的低語,卻在沈聆妤的耳畔一下子炸開,炸得她腦子裡暈乎乎的。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繼而輕顫,搭在她肩上的棉巾墜落。
在沈聆妤幾乎快要站不穩的時候,謝觀站起?身?。他偏過臉去,去拿架子上沈聆妤的衣物,一件一件幫她穿好。
謝觀左小臂能抬起?的弧度很小,左手上的力?氣也不大,給沈聆妤穿衣便慢了些。
沈聆妤雙手垂放,乖乖讓謝觀幫她穿衣。謝觀將寬鬆的寢衣給她穿好,再拿起?一條窄的巾帕放進沈聆妤手中,說:“出去把頭髮擦乾。”
沈聆妤呆呆望著他,一動也不動。
謝觀俯身?低頭,湊到她耳畔低聲:“別急,等我先洗個澡。”
沈聆妤已經泛了紅暈的臉頰一下子燒透,她嗡聲:“誰急了……”
她轉身?要往外走,暈乎乎地沒注意桌椅,差點撞到矮桌上。謝觀眼疾手快地探手,將手搭在桌角上,讓沈聆妤的腰側撞在他的掌中,不至於磕到。
沈聆妤瞥了一眼謝觀的手,攥緊手中的擦發巾帕,快步往外走。謝觀瞧著她的背影,隱隱有?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謝觀舔了下唇,身?心皆生出愉悅來。
宮人進來收拾浴室,重新?準備好謝觀要沐浴的熱水,很快又退下去。謝觀在沐浴時,沈聆妤坐在寢屋的窗下,拿著巾帕擦拭著頭髮。晚間的涼風從?開著的視窗吹進來,吹起?她半溼的長髮。雖然有?些涼,可是卻能讓頭髮幹得更快些。
沈聆妤擦拭頭髮的動作逐漸慢下來,她望著窗外的夜景微微走神。她一雙瀲明?的眸子好似在欣賞著外面的夜色,可是又好像甚麼都沒有?在看。她忽然沒有?理由地彎唇柔柔一笑。
笑得沒有?緣由,又笑得很甜柔。
她將潮溼的巾帕對摺了兩道疊好放在桌上,眉眼含笑地抬起?臉來,讓殘著夏末的晚間涼風拂面。
謝觀還在沐浴沒有?回來,沈聆妤在視窗又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在寢屋內悠閒地渡著步子。
不是她喜歡走來走去,而是太醫叮囑她一定?要在身?體能接受的前提下多多走路,才能讓這雙腿變得像以前一樣康健。
沈聆妤走到軟塌旁時,望見軟塌前小桌上放著的那個小冊子。沈聆妤腳步微頓,轉過頭去望向浴室的方向。
謝觀應該還要再洗一陣子才會出來吧?
她重新?將視線挪回小桌上倒扣著的小冊子。這小冊子到底有?甚麼玄妙?貂蟬拜月、魚翔淺底、龍戲遊鳳……謝觀說起?那幾個成語時眼底的晦暗浮現在沈聆妤眼前。
她隱隱猜到了些甚麼,坐在軟塌上,拿起?那本小冊子,將其?翻過來。
果然是一本床笫春圖。
她的預感沒有?錯。
沈聆妤望著浴室的方向又瞪了一眼,將小冊子隨手扔回去。片刻後?,她的目光重新?移回來,盯著被她扔到桌上的小冊子。
小冊子被她隨手這麼一扔,涼風吹動著書頁,正?好停在貂蟬拜月那一頁。
“貂蟬拜月……”沈聆妤輕聲呢喃著,為數不多的好奇心促使她鬼使神差將小冊子拿起?來,細細研究貂蟬拜月到底是甚麼意思。
小冊子上文字講解很少,可是圖案很清晰明?了。
沈聆妤皺著眉,頗有?一種大開眼界之感。好好的詞語……怎麼就被畫小冊子的人賦予了另外一種汙穢含義!
可惡!
沈聆妤嫌棄地將小冊子放回桌上。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過臉來,重新?拿起?小冊子翻開。反正?……都已經看了一頁了,再看看其?他幾頁也沒甚麼。至少要弄明?白?魚翔淺底和龍戲遊鳳是甚麼意思!
沈聆妤又嫌棄又好奇地一頁接著一頁翻看著,她的眉心一直攏蹙著,看得越來越專心。實?在是小冊子上的圖畫太新?奇,她一邊看還要一邊去想這樣的動作是不是太難了些?
偶爾,她去想象那些畫面裡的人物動作的時候,圖畫上沒有?面孔的兩個人物,時不時會描上熟悉的輪廓。
是她和謝觀。
沈聆妤正?看得專心,直到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陰影劈頭蓋臉罩下來,將她罩在陰影裡,也讓小冊子上的旖亂圖畫變得更晦暗起?來。
沈聆妤一下子回過神,猛地抬頭望向謝觀。
謝觀低著頭,正?在看她專注研究的那一頁,他慢慢抬眼,對上沈聆妤的目光。
沈聆妤心口一慌,做賊心虛般本能地飛快將小冊子藏在身?後?。
謝觀眸底鋪著厚雲般綿綿的溫笑,他望著沈聆妤躲閃的目光,低聲道:“這小冊子好像是我的?”
是,是他的。
她不該將他的小冊子藏在她身?後?。
沈聆妤短暫的慌亂之後?,很快穩了穩心神,她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將藏在身?後?的小冊子放回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後?她移開目光不與謝觀對視,若無其?事地說:“隨便看看,還你。”
謝觀沉默了一息,說:“選一個吧。”
沈聆妤微微用力?咬了下唇,好半晌,她才轉回視線,望向謝觀。
剛剛沐浴過的謝觀,身?上攏著一層水霧,就連眼底似乎也有?著一層霧氣,是極其?少見的溫柔。
沈聆妤鴉睫輕輕地浮顫一掃,彷彿將心裡所有?的慌亂都掃去了。四目相?對,她望著謝觀永遠只會對她一人溫柔的眸光,認真想了想,柔唇輕啟:“……都可以。”
“那就……先,魚翔淺底。”
謝觀眼底的柔霧散去,只有?霽色。
謝觀彎腰,握住沈聆妤的肩,將她推轉過身?,背對著他。他覆靠而來,溫暖的胸膛貼著她纖細的脊背,手掌握著沈聆妤的腰側將她整個身?子擁在懷裡。
沈聆妤急急說:“關窗呀。”
謝觀好像沒有?聽見,沈聆妤扶著軟塌抬起?纖臂,在搖晃中摘下支木,關上窗扇。
一點點加上一點點,再加上一點點,等於只差一點點。
謝觀緩慢地撥出一口氣,側轉過臉,望向屏風上映著的兩個人的身?影。
不是佔有?她。
而是將自己完完整整地貢獻給她。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落雨,夏末秋初的雨,殘留著夏的熱烈蘊含著秋的乾脆。雨簾傾斜,柳枝曳,溪溢柔。
第二天?,兩個人醒過來時,謝觀發現沈聆妤看著她的目光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昨天?晚上,兩個人睡在軟塌上,沒有?去圓床。
“現在要起?嗎?還是再睡一會兒??”謝觀懶倦地問。
沈聆妤望著謝觀蹙眉,眼睛一紅,就要哭出來。謝觀一下子清醒過來。
“還疼嗎?睡前我給你上過藥的。”謝觀急忙問。
沈聆妤不吭聲,微微紅著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模樣瞧上去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謝觀趕忙坐起?身?,將沈聆妤抱在懷裡,讓她趴伏在他懷裡,他寬大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後?腦,沿著她絲滑柔軟的長髮向下撫去,安慰著。
沈聆妤將臉埋進謝觀的胸膛,他的鎖骨硌得她鼻樑疼。她溫聲:“把你那些小冊子全燒了才是!”
“燒燒燒。”謝觀附和。
“都燒了……”沈聆妤軟聲重複。她心裡好生後?悔,後?悔自己不該有?的好奇心。
“都燒了,全國的小冊子都燒了。”謝觀再鄭重附和。
沈聆妤不吭聲了,趴伏在謝觀的懷裡好長一段時間,才不情?不願地退開。她得起?來梳洗用早膳了,今日?上午楚星疏會進宮來陪她說話。
至於早朝?
昨日?早朝之上,謝觀下令將做六休一的早朝,改成隔日?上朝一次。
偷懶?
怎麼會呢。
謝觀於朝堂之上一本正?經地說以前的皇帝只有?一個人所以需要幾乎每日?都上朝。而如今朝堂政務是他和沈聆妤兩個人料理,兩個人做事自然需要的時間比一個人要少。所以,隔日?上朝足夠,足夠!
滿朝文武皺著眉剛想要勸皇后?不該……
謝觀偏過臉,懶散瞥向魏學海:“孤是不是很久沒殺人了?”
魏學海嚇了一跳,覷著謝觀的臉色,笑臉道:“朝臣清廉勤政,無需陛下操心懲處!”
謝觀滿意地笑了。
他轉過頭,目光悠悠望著下方的文武百官,拉長了調子:“眾愛卿還有?何事?”
滿殿皆寂。
這一場雨之後?,天?氣一下子涼了許多。
項微月帶著親手為項陽曜做的一件長衫,去找項陽曜。一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後?就要嫁人離開這個家,她心裡有?很多不捨。
到了項陽曜的住處,婢女稟告項陽曜剛被老爺叫過去了。項微月便在屋內等著。
兄妹兩個感情?好,項陽曜身?邊的婢女可不會覺得獨留項微月在這裡等著有?甚麼問題,送上茶水點心之後?,婢女便退下去忙別的事情?了。
項微月坐在桌邊等著項陽曜時,看見阿兄放在香案上的香囊。那個香囊,還是去年?項微月給項陽曜親手做的。
應該用舊了吧?項微月走過去翻看,心裡想著這個香囊阿兄用了好久,近日?得閒時,她應該給阿兄再繡一個。
她拿起?香囊,指端捏到裡面一個堅硬的東西。阿兄不在香囊裡裝香料,難道還裝碎銀不成?
項微月覺得好笑,將其?開啟。
可是看見裡面的東西時,項微月臉上的笑容微僵。遲疑了一下,她才將裡面的月魂扣取出來。
她低頭,瞥一眼胸前墜著的月魂扣。兩枚月魂扣一對,立刻完美地扣上,成為一個整體。
“微月,你怎麼過來了?”項陽曜踏進門?檻。
項微月的手一抖,她以為手裡的那枚月魂扣要摔壞,可是兩枚月魂扣緊緊扣在一起?,皆懸在她身?前。
她轉過身?去望向項陽曜,項陽曜瞧見她身?前合二為一的兩枚月魂扣,臉上的笑容慢慢散去。
片刻後?,項陽曜又笑起?來,說:“糟糕。就怕兩個都被你搶去,還是被你發現了。”
他緩步往前走,走到項微月面前,朝她伸出手,說:“不會不還給阿兄了吧?”
項微月眨了下眼,勉強笑笑,微微用力?將緊緊扣在一起?的其?中一枚月魂扣掰下來放在項陽曜的手中。
她若無其?事地說:“之前和你打賭賭輸了要給你做衣裳。喏,我做好了。”
項微月抬了抬下巴,望向桌上的衣裳。項陽曜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項微月趕忙說:“東西送到了,我就回去啦。”
也不等項陽曜反應,項微月轉身?就走。
項微月心虛地不敢回頭,甚至膽小地不敢追問阿兄。
自從?沈聆妤上次對她提過月魂扣,她歸家之後?查過,查到這是夫妻定?情?之物……
她害怕。
項陽曜目送項微月走遠,他先將那枚月魂扣握在掌中撚了撚,收進香囊,然後?拿起?項微月給他做的衣裳,直接換上。他走到裡間的鏡子前,仔細瞧看著,喜歡得很。
項微月回去之後?,心事重重地坐在梳妝檯前發呆。她將一隻佩戴的月魂扣解下來,收進抽屜裡。
侍女青萍捧著臉陪在她身?邊,問:“娘子是因為婚事倉促不開心嗎?那我們出去轉轉好不好呀?”
雖然項微月並不是因為婚事不開心,而是同意了青萍的提議,出門?走走。
項微月心事重重。往日?喜歡看的雜耍、喜歡吃的點心,今日?都變得沒了吸引力?。她面無表情?地穿過熱鬧的人群,整個人好像被一個罩子籠罩,耳畔那些喧囂聲響明?明?離得很近,卻好像隔了千山萬水。
“項家娘子?”
項微月回頭,看見劉良櫪。項微月有?些意外會在這裡遇見他,禮數周到微笑福了一禮。
劉良櫪回了一禮,朝她走過來。
“今日?出來閒逛嗎?”他溫聲詢問。
項微月點頭,說:“閒來無事,出來走走。”
劉良櫪略沉吟,道:“頭幾年?家裡管得緊,不是讀書就是習武,倒是很少出來走一走。對京中繁華之地竟是不太熟悉。小娘子可有?時間引路介紹一番?”
項微月知道他這是故意找一個藉口與她相?處。她也同樣知道兩個人很可能走到成婚那一步,提前熟悉熟悉是應該的。她點頭說好,與劉良櫪沿著長街旁一間間商鋪走過,時不時給他介紹著。
劉良櫪笑著說:“微月果然對這裡很熟。”
他對項微月的稱呼已經悄悄變了。
項微月沒接話,也沒發現他對她的稱呼變了。她有?些走神,忽然就想到她之所以對這裡熟悉,是因為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由阿兄帶她走過。
兩個人一邊逛著,一邊閒聊,過去一會兒?,忽然下起?濛濛細雨。
“哎呀,怎麼突然下雨了,出門?的時候忘記帶傘了。”青萍小聲說。
“無妨,我帶著。”劉良櫪從?小廝手中接過一把竹傘將其?撐開。他為項微月撐傘,兩個人共走在一柄傘下。
不過劉良櫪很是守禮,縱使用一把傘,兩個人之間也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他將傘撐到項微月頭頂,自己的身?體幾乎都在傘外。
項微月不好意思地說:“哪能讓你都淋溼了?”
“沒事,這濛濛細雨不礙事。”他眉眼溫柔地望著項微月,“只要不淋溼微月的鬢髮就好。”
項微月這才發現他對她改了稱呼。
項微月有?些不自然,總覺得這一切都太快了,她不好推辭,只好說:“那我們快些走。我的馬車停在街角。你送我過去就好。”
劉良櫪含笑點頭,溫潤如玉。
兩個人加快了步子,朝著項家馬車停靠的地方走去。將要走到時,項微月遠遠看見了自家的馬車,同時也看見了風塵僕僕的項陽曜。
項陽曜手中握著一把傘,立在馬車旁,微眯著眼盯著項微月和劉良櫪並肩走在一起?的身?影。
離得那麼遠,項微月還是看見了項陽曜臉上的冷意。在她的印象裡,阿兄大多時候都是一張笑臉,此刻的阿兄陌生得讓項微月心裡生出了微妙的畏懼。
劉良櫪也看見了項陽曜,他送項微月到馬車旁時,客氣地與項陽曜寒暄,同時敏銳地覺察出項陽曜臉色很難看。劉良櫪識趣地不去觸黴頭,轉而對項微月說:“家母在家中養了很多菊,這幾日?就要開了,到時候請你來賞菊。”
“好。”項微月輕點頭。
劉良櫪與項微月、項陽曜告辭,轉身?離去。
項微月回頭,見項陽曜已經先一步登上了馬車。項微月遲疑了一下,才上了車。她在項陽曜對面的長凳坐下,問:“阿兄怎麼在這裡?”
項陽曜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甚麼都沒說地收回視線。
青萍挨著項微月坐下,她疑惑地望了一眼自家娘子,不理解她怎麼會這麼問,大郎明?顯是給她送傘的呀!
過了一會兒?,馬車還停在原地,項微月若無其?事地問:“怎麼還不走?”
“等一會兒?。”項陽曜說。
若是以前,項微月一定?坐過去,挨著阿兄追問等甚麼。可是今日?她沒有?,她安安靜靜坐在這裡。
青萍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總覺得馬車裡氣氛有?些不對勁。
馬車在這裡停了兩刻鐘,項陽曜讓車伕駕車。馬車卻並非回項家,而是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口停住。
項陽曜起?身?下車,項微月跟出去。她環顧左右,見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這個時候還是沒忍住,主動問:“阿兄,你帶我來這裡幹甚麼?”
“去叩門?。”項陽曜抬了抬下巴,示意前面一個小宅子。
項微月疑惑不解,可對阿兄的信任,讓她甚麼也沒問,提裙踏上門?前的石階。立在院門?前,她隱約聽見一門?之隔的院內有?孩童的笑聲,她輕叩院門?。
不多時,院門?被人開啟。
“你找誰?”開門?的人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婦人。
項微月不認識她,疑惑地轉過頭望向項陽曜。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落入項微月的耳畔。
“麗娘,甚麼人?是東河回來了嗎?”
——是劉良櫪的聲音。
項微月的視線越過門?口的美婦人,望向院中。劉良櫪坐在庭院裡,懷裡抱著個牙牙學語的孩童。
劉良櫪望過來,看見項微月的時候臉色頓變,懷裡的兒?子差點從?他腿上跌下去。
他趕忙將兒?子放下去,尷尬站起?身?:“微月,你怎麼過來了?”
“爹爹,爹爹……爹爹抱抱……”小孩子不明?白?為甚麼突然被放下來,伸出一對小短胳膊朝爹爹要抱。
劉良櫪的尷尬,在孩童帶著哭腔的委屈聲中,顯得更加難堪。
此情?此景,誰也不需要再多說甚麼,項微月已經徹底懂了。劉良櫪哪裡是恰巧路過?他這是來看望私養在外面的外室!
項微月心裡頓時好生膈應,被欺騙的感覺十分令人生厭。她轉身?就走,氣呼呼地登上馬車。
劉良櫪追出院子,這才發現項陽曜也在。他尷尬作了一禮:“右丞大人。”
項陽曜警告地瞥了他一眼,甚麼話也沒說,轉身?登上馬車。
回家的馬車上,青萍替自家娘子抱不平,責罵劉良櫪表面上看著儀表堂堂風光霽月,實?則竟是這麼個糊塗蛋!
項微月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原本以為這樁意外得來的婚事已經差不多敲定?了,誰知道會發現這種事情??
項陽曜懶洋洋地抱著胳膊,問:“你還要嫁給他嗎?”
“當然不啊!”項微月氣呼呼地說。
顯然,這一刻的氣憤,讓她暫時忘記了與阿兄之間的尷尬。她生氣地向項陽曜抱怨了一通,最後?又悶聲說:“還是阿兄好,將他的底細調查清楚了……”
及時止損自然是好的,可是一想到中秋宮宴的事情?,項微月又重重嘆了口氣。
項陽曜語氣莫名地問:“你確定?宮中的事情?真的只是意外?”
項微月訝然抬眸,追問:“阿兄甚麼意思?難道是劉良櫪這個品行不端的東西故意壞我名聲嗎?”
“這話我可沒說。我只是問你。”項陽曜道。
項微月擰著眉頭,細細回憶那一日?在宮中雅間裡的情?況。
馬車將要到家時,項微月苦著臉,求助地望向項陽曜,軟聲:“阿兄,那父親和孃親那邊怎麼說呀?你替我去說?”
“好。”項陽曜答應。
“他們能同意嗎?”項微月再急急追問。宮中之事已經傳開了,她很擔心父親和母親出於名聲考慮,縱使劉良櫪養了外室,也要她嫁過去。
項陽曜盯著項微月焦急的眸子,一字一頓:“你不想嫁,沒人可以逼你。”
項微月對上項陽曜的目光,心裡那種微妙的尷尬又悄悄鑽出來。她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回家之後?,項微月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躲在項陽曜身?後?,跟著他去見父母稟明?今日?之事。
一切來龍去脈都是由項陽曜來說,項微月乖乖站在他身?後?,時不時點點頭。
項微月心裡很擔憂。可是她多慮了。
父親和母親聽了項陽曜的稟,皆是臉色難看。
父親拍了桌子,怒道:“混賬!”
母親喋喋不休:“這哪是體面人家乾的事情??體面人家連納妾都要原配幾年?無所出之後?,由正?室點頭、挑選。劉家這做派可真有?意思!還沒議親,先養個外室,連兒?子都有?了!”
母親氣得不行:“若不是我兒?精明?仔細去查,劉家這是打算瞞著了!不僅作風不檢點,還一點誠信也沒有?!”
父親毫不猶豫地拍板:“這樣的人家,咱們的微月不嫁!”
項微月眼睛一酸,心裡的大石頭一下子落了地。她哽聲:“回來的路上我還擔心……”
她抿抿唇,不說了。她那沒有?說完的話,眾人也都明?白?。
母親搖搖頭,朝她招手,待項微月走近,握住她的手,道:“微月,你記住,姑娘家的清白?雖然重要。可有?比名聲清白?更重要的事情?,別說只是拉壞了袖子。這就算是成了親有?了骨肉,若非良人也要及時止損痛快地了斷!”
“嗯!我記住了!”項微月將臉埋在母親的懷裡,她眼底蘊著一層水汽,可是唇角翹著在笑。
原來父母也並非永遠只會給她立規矩要求她這個要求她那個,也是她永遠的倚靠。
項陽曜坐在一邊,懶散半垂著眼,用玩世不恭的語氣說:“微月和我一樣都不成家,永遠陪在父親和母親膝下,多好。”
父母二老立刻豎眉登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罵項陽曜的作風。二老都是正?派人,怎麼也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從?小優秀的兒?子忽然有?一天?就變成了花天?酒地的紈絝子,而且怎麼管制都沒有?用!
對於父母的責罵,項陽曜是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臉。他甚至笑嘻嘻地說:“花天?酒地也不妨礙我當右丞這麼大的官嘛。”
項微月坐在母親身?邊,若有?所思地望向阿兄。
正?如母親所說,項陽曜人如其?名,自幼就很耀眼,好像是忽然從?某一日?開始,他就變了性子,成了整個京城人人提起?都要皺眉的紈絝子。
項微月開始慢慢回憶,去琢磨阿兄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第二天?,項家人便帶著上次劉家登門?時的聘禮,去劉家歸還。項微月跟著父母過去,項陽曜今日?有?早朝不能同去。若下朝時辰還早,他會趕去劉家一趟。
項家人也不清楚劉家二老是不是做戲,至少在他們看來劉家人並不知道劉良櫪在外面養了外室,而且兒?子都有?了。
不過,不管劉家人對劉良櫪的所作所為真的不知情?,還是被項家人找上門?之後?的挽尊,都不重要了。項家人今日?登門?,並非怒氣衝衝討說話,而是客客氣氣地退回聘禮,乾淨利落地拒掉這門?不合適的婚事。
畢竟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體面人,即使做不成親家,也要和和氣氣,日?後?還要相?見。
劉良櫪誠懇地說:“這件事情?有?些誤會在裡面,昨日?沒有?機會好好解釋。微月,可否移步,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項微月面對劉良櫪早沒了昨日?的表面客氣,冷淡地說:“有?甚麼話不能在這裡說嗎?”
劉良櫪訕笑,有?些尷尬地說:“有?些話不適合說給長輩聽。就幾句話。”
他望著項微月,十分誠懇。
“去吧。”項家老夫人點頭允許,可她又給項微月使了個眼色。去這一趟,是給兩家留點體面,但是她用眼神警告女兒?絕對不可以心軟。
劉良櫪請項微月移步到一間花廳裡。他還是往日?彬彬有?禮的樣子,親自給項微月斟茶,道:“這是母親親自釀的菊花茶,你嚐嚐。”
項微月勉強抬杯,敷衍地沾了沾唇,便將茶杯放下,問:“你有?甚麼話要單獨與我說話?”
“當然是情?衷。”劉良櫪深情?望著項微月的眼睛,“微月,我心悅你久矣。那個院子裡養的女人,也並非你想得那樣,那個孩子不是我的親生骨肉。”
項微月先是被他的表白?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到項陽曜昨天?問她是否確定?宮中雅間裡的事情?真的是意外。緊接著她又對劉良櫪說的話感到迷惑,不是親骨肉?他這話有?可信度嗎?
“我說的是真的!我劉良櫪絕對不會幹那樣的不齒糊塗事!”劉良櫪語氣很急,他撐在桌上的手往前挪,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盞,茶水傾灑,沿著桌邊流到項微月的裙子上。
縱使項微月急急起?身?躲避,裙子上還是沾了一些。
青萍趕忙快步奔過來,拿著帕子給項微月擦拭裙子上的汙漬。
劉良櫪連聲道歉,又吩咐婢女去母親那邊尋一件披風來給項微月遮一遮。
“不用了。”項微月拒絕。她不想穿著劉家的衣裳離開,她說馬車上有?備著,讓青萍去取,快去快回。
天?氣還暖和,遠沒有?到用炭火的時候。劉良櫪讓侍女去拿炭火盆過來,給項微月烘一烘裙子。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太莽撞了。”劉良櫪不知道是第幾次道歉。
項微月也已經說過多次“沒事”了,此刻也不再重複。當劉良櫪吩咐另一個侍女去前院稟明?這邊的情?況後?,項微月後?知後?覺花廳裡只有?她和劉良櫪兩個人了。
她抬頭望向劉良櫪,劉良櫪臉上掛著溫潤的君子淺笑,他深情?望著她,說:“若不將他們支走,我的千言萬語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項微月一下子站起?身?來,轉身?就要往外走。她走到門?口,卻發現房門?推不開。緊接著,她竟是覺得眼前一花,雙腿有?些站不住。
“怎麼會……我明?明?沒有?喝菊花茶……”項微月自言自語。
劉良櫪站起?身?來,說:“是薰香。”
項微月抬手扶著房門?支撐著自己站穩,她皺眉斥責:“劉良櫪,是你瘋了嗎?我的父母此時此刻正?在劉家!就在前院!”
劉良櫪像是沒有?聽見項微月的話,他自顧說著:“你們項家既然不在意名聲也要退親,那就只有?再近一步,要你清白?。”
劉良櫪一步步朝項微月走過去。他說:“我想要你。劉家也需要和項家結親。事情?走到這一步,你項家不在意名聲,我劉家卻是世代武將世家毀不得名聲。只有?結親,醜聞才不會被傳出去。”
他站定?在項微月面前,低下頭,眸色憐惜地望著她。他慢慢俯下身?來,將手搭在項微月的肩上,輕輕撚著她垂落下來的一縷髮絲,說:“你乖一些,才不會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