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VIP] 093
第93章
沈聆妤見到?季玉川的時候, 沒想?到?只是三日不見,他的氣色比起三日前更差。
季玉川側過臉,手虛握成拳抵在唇前一陣陣咳嗽。
沈聆妤看得不忍, 挪著輪椅靠近, 端起桌上的水壺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兒時玩伴的朝朝暮暮就在眼前,時過境遷, 一切都成了?無聲的過往雲煙。
她將熱水遞給季玉川, 忍著心酸,低聲:“你這是何必呢?”
季玉川壓了?壓口中的腥甜,再接過沈聆妤遞來的水喝了?一些, 肺腑間的絞痛慢慢好受了?些。
他只是悵然?道:“世事無常罷了?。”
沈聆妤說:“我不會用你的腿來治療, 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季玉川苦笑著點?頭,“當我易容還是被你認出來時,便知道你不太會同意皎巫的治療方案。”
季玉川嘆息,他知道自己對沈聆妤有很深的了?解,卻並沒有完全了?解。就像他知道若沈聆妤知道治療的方法一定會拒絕,所?以他讓皎巫隱瞞了?治療的具體步驟,又?絞盡腦汁地易容。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易容了?還是會被她認出來。
季玉川有些遺憾地感慨:“實在是沒有想?到?能?被你認出來……”
“我們認識十年, 哪裡那?麼容易瞞過去呢?”沈聆妤說,“今日換了?是我喬裝打?扮,你也會認出來的。總有些細節是改不掉的。”
窗外傳來謝觀的一聲冷笑。
沈聆妤抬眸望向視窗的方向,卻不見他的身影, 他許是坐在窗旁。
季玉川也順著沈聆妤的視線回頭望了?一眼。
季玉川轉回頭, 重新將目光落在沈聆妤的臉頰上, 他問:“你與陛下何時離開?”
“再過兩日就要走了?。”沈聆妤也收回目光,“我們私下離開回京的大軍, 不能?在外太久。”
季玉川點?頭,輕聲:“早些離開挺好。巫族人蛇混雜,不是甚麼安全的地方。”
他說完這句話,沈聆妤不知道如?何接話,季玉川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無言地坐在桌旁。
沈聆妤將一個草編的螞蚱放在桌上,季玉川的視線落過來,一瞬間噙了?許多?溫柔。
沈聆妤柔柔一笑,說:“過來的時候,瞧著路邊花草茂盛,摘了?根草編的。”
季玉川的視線仍舊凝在那?只草編螞蚱上。
小時候,沈聆妤瞧著季玉川編的螞蚱很好看,跟他討要了?好幾個,後來要他教她。可惜季玉川教了?很多?次,沈聆妤最後編出來的草螞蚱還是缺胳膊少腿不太好看。
她洩了?氣,坐在鞦韆上生悶氣。
季玉川走過去,將新編的一隻草螞蚱放在她的手裡。他說:“你甚麼時候想?要,我給你編就是。”
她童言無憂:“那?等我成老太婆了?,讓我的孫子去敲你家?院門,跟你要!”
季玉川說好,他還說:“那?豈不是要編上一筐,不僅給你還要給你的兒子、孫子……”
兩個孩童笑成一團。
季玉川盯著桌上的草螞蚱好半晌,才伸手去拿,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掌中。好半晌,他才開口:“編得很好看了?。”
而他已經編不了?了?。
——季玉川很快將捧著草螞蚱的手放在腿上,因為他的手在發抖,快要支撐不住。他將手放在桌下放在腿上,不想?讓沈聆妤看見。
可是沈聆妤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她唇角努力掛著笑,可眉眼間卻慢慢噙著一點?酸澀。
她不想?哭出來。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偏過臉去,從開著的窗扇望向外面和煦的春光。
好半晌,沈聆妤收拾好情緒。她重新看向季玉川,問:“我能?再為你做些甚麼嗎?”
其實她是想?問季玉川還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她想?幫他去完成。這話一說,好像他馬上就要死了?似的,沈聆妤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季玉川微笑著,沒有拒絕,而是道:“讓我想?想?。”
沈聆妤點?頭說好。她忍著淚,也幫季玉川去想?。他與她一樣,有親生父親卻和沒有沒甚麼區別。她毫不留念地與父親斷絕了?關係,而季玉川雖然?沒有家?中斷絕關係,卻已經不大走動了?。
沈聆妤想?,他的心願應當是與家?人無關的。
還有甚麼呢?
季玉川目光沉靜地望著沈聆妤蹙眉凝思的模樣,他溫柔問:“想?到?了?嗎?”
沈聆妤搖頭。
季玉川唇畔抬笑,他擺弄著掌中的草螞蚱,說:“你能?我做的只有一件事。”
“好好生活,明媚肆意幸福燦爛長命百歲。”
未了?心願心之所?系,唯有一個你罷了?。
沈聆妤來前說好了?不哭的,這一刻,還是止不住盈眶的淚。她將臉轉到?一邊去,捂住自己的嘴,不肯哭出聲成了?最後的堅持。
季玉川痴戀地凝望著沈聆妤。他心知肚明,這是最後一面。
縱有萬般不捨,他還是在不久之後開口:“回去吧。天色晚深時,山路難行。”
沈聆妤用指腹擦去臉上的淚,她點?點?頭,想?說“好”,可是熱淚哽在喉間,讓她連一個“好”字都說不出來。
季玉川看透一切,他微笑著安慰:“不用說了?,我都知道。走吧。別讓陛下在外面等你太久。我行動不便,就不送你了?。”
沈聆妤望著季玉川,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裡,眼前病弱蒼白的季玉川好像恍惚間變成幼時玩伴的樣子。
“你也……你也照顧好自己。”沈聆妤哽聲。
季玉川點?頭說知道,面色柔和。
沈聆妤挪著輪椅轉身,擔憂地回頭望向季玉川。在沈聆妤最後的視線裡,季玉川對她溫潤微笑著,一如?過往。
謝觀早就在外面等得不耐煩,聽著裡面兩個人終於說完了?狗屁話,他黑著臉走進房中。
巫族的地方可沒有把所?有門檻鋸掉,沈聆妤推著輪椅等在門口。謝觀將沈聆妤從輪椅裡抱起來,抱她出門檻,讓她扶著門邊而立,再把輪椅抬出來,沈聆妤重新坐進輪椅裡之後,謝觀推著她大步往外走。
謝觀沒有去看季玉川一眼,他怕一個控制不住直接將季玉川給殺了?。
外面陽光萬里,季玉川坐在昏暗的屋內,長久地凝望著沈聆妤離去的背影。沈聆妤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他仍舊久久凝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不肯移開目光。
今日一別,便是陰陽生死之別。
最後一抹日光消散於群山之後,季玉川才低頭,望著手中的那?只草螞蚱。
他從不執念擁有沈聆妤,他希望她活著,他希望她幸福地活著。足矣。
沈聆妤被謝觀推著往回走,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即將穿過前面的廣場,那?裡可能?會遇到?些路人。在經過最後一段僻靜小路時,謝觀鬆了?手,冷笑一聲。
他說:“沈聆妤,你滿意了??”
他壓著怒,滿腔的怒意已經壓了?一整日。
沈聆妤轉過頭,坦然?地望著謝觀。“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任何事,去見季玉川去與他道別,是生而為人,最基礎的本分道德。你若不高興,我可以試著去理?解,但是不會認同。你若希望我說些好聽的哄一鬨你,也可以。但是我必須說清楚,我不認為我有做錯。”
似乎覺得自己說得還不夠氣勢足,沈聆妤再正視著謝觀的眼睛,堅定重複一遍:“我沒有做錯。”
她坦蕩又?堅定,反倒像給了?謝觀一拳,讓他心裡的火氣洩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她說得沒錯。
他冷著盯著沈聆妤,不說話,也不往前走。就這樣僵在這裡。
“不高興甚麼呢?”沈聆妤放柔了?語氣,攥住謝觀的袖角輕輕搖一搖。
不高興甚麼?
謝觀突然?就想?起沈聆妤剛回到?他身邊的那?段時日,那?個總是坐在視窗發呆的她。
“沈聆妤,你還記得你剛回到?我身邊的時候是甚麼樣子嗎?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著的時候也不說話,總是發呆。像個傻子。”謝觀聲音氣悶,“而這一切的轉變,都是因為你得知季玉川的苦衷,得知他沒有背叛你。”
說到?最後,謝觀咬牙切齒。
哪裡是不高興?分明是嫉妒,嫉妒季玉川在沈聆妤的人生裡是那?般濃墨重彩的一筆。
沈聆妤蹙眉,在心裡罵了?句——你才像個傻子。
在心裡罵完了?,她仍是覺得不解恨,終究是瞪著謝觀罵出來:“你才像個傻子!”
謝觀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得知當初事情真相,得知相識多?年十分信任的人並沒有叛變自己,我當然?是高興的。”沈聆妤轉過頭,望著群山周圍最後的一抹落日餘暉。她悶聲:“不知道是誰帶著我騎馬射箭,帶著我登山望月,帶著我走出京城……就算是雙腿健全時,我也沒有到?過這麼遠的地方,見過這麼多?不同的風景。”
沈聆妤望著落日餘暉下,巫族奇異的草木如?仙若獸的晃動浮影,聲音慢慢柔和下來。
“有個傻子陪我走過艱難的路,告訴我就算我的腿一輩子也好不了?,他會做我一輩子的腿。不管我是想?騎馬還是想?登山,只要有他在,我都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做到?。”
沈聆妤抬起臉來,晚霞絢燦的光影重疊墜進她的眸底。她一臉無辜地望著謝觀,問:“陛下知道這個傻子是誰嗎?”
謝觀望著沈聆妤的眉眼,忽然?俯下身去,捧住她的臉,在她的嘴巴上狠狠親了?一口。
在外面,沈聆妤下意識地將手抵在謝觀的胸口去推。
卻忽聽他說:“我就是這個傻子。”
沈聆妤抵推著謝觀胸膛的動作微頓,唇角忍不住攀出一絲柔和的笑來。兩個人的目光相遇,凝視著對方,都在對方的眼底看見了?一簇醉人的笑意。
沈聆妤再輕輕在謝觀的胸膛推了?一下,說:“快天黑了?,該回去了?。”
謝觀又?在沈聆妤的鼻樑上親了?一口,這才直起身,推著沈聆妤往回走。
剛走到?下方的廣場,忽有一輛馬車匆匆駛來,擦肩而過時,沈聆妤不經意間看見被風吹起的布簾。
車窗旁的垂簾被風吹起,車廂內的壁燈照出出沈聆姝的臉。
天色已經黑下去,車內的沈聆姝倒是沒有看清外面的謝觀和沈聆妤。
垂簾很快又?被風吹落,遮住了?沈聆姝的臉。沈聆姝的馬車也已經過了?謝觀和沈聆妤身側,朝著山路駛去。
沈聆妤回頭望了?一眼,輕輕地嘆息。
沈聆姝做了?好些心裡準備,才千里迢迢從京中逃出來,她想?見一見季玉川,她想?問一問在季玉川的眼裡,是不是真的從來只有姐姐,從未有過她。
可是,沈聆姝還是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