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將徹底失控了。
魔氣從他的身體裡朝外暴湧,黑色的霧氣如同被打碎了封口的泉眼,不要命地往外冒。
整座谷地都在這一刻暗了下來。
巖壁上的火光被黑霧吞沒,頭頂殘破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碎,陰冷、熾熱、鋒銳、怨毒,數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干將的五官在黑霧中變得扭曲。
那張原本粗獷厚重的臉,像被烈火燒熔後又被強行冷卻的銅面,眉骨高高鼓起,眼窩裡只剩下兩點猩紅。寬厚的肩膀弓了下去,背脊一寸寸隆起,像一頭被鐵鏈鎖了數千年、終於掙斷束縛的兇獸。
他的雙手朝兩邊張開。
十根粗短的手指彎成了鷹爪的形狀,指節上滿是黑色裂紋,裂紋之中不斷有魔氣滲出。每一縷魔氣落在石板上,都能腐蝕出一個細小的坑洞。
兩柄劍在他身邊瘋轉。
干將劍赤紅的火焰已經燒到了極限。
劍身上的鍛打紋路一寸寸炸裂,金屬的細碎屑片從劍面上往外崩飛,帶著滾燙的高溫,打在周圍巖壁上,留下一個個燒焦的黑點。
那些黑點很快又被魔氣覆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鐵水澆在了冰層上。
莫邪劍的銀白寒氣也失了控。
劍身周圍凝出了一層厚厚的霜,那些霜並非普通水汽凝結,而是莫邪靈魂深處那股極致悲傷被具象化後的產物。
那寒意不傷肉身,卻直刺魂魄。
兩柄劍一燒一凍,在半空中拉出了兩道截然相反的尾跡。赤紅與銀白交錯,像兩條彼此糾纏、又彼此撕咬的蛟龍。
陸玄的腳踩在石板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沒有眨眼。
眼前的干將,已經不能再用尋常英靈來衡量。
魔種、英靈、鑄劍師、執念、怨魂、神兵。
幾種力量在同一個軀殼裡糾纏了幾千年,如今徹底炸開,等同於一座沉睡多年的火山,突然在面前噴發。
斬白出鞘。
清亮的刀鳴在混亂的谷地中響起。
陸玄沒有直接朝干將衝過去。
他先擋了干將劍劈過來的第一刀。
鐺!
赤紅色的火焰沿著斬白的刀身往上躥,幾乎要順著刀柄吞向陸玄的手掌,卻在下一瞬被結晶藍光硬生生壓了回去。
火焰與藍光相撞,爆出一圈細密的光屑。
陸玄的手腕微微發麻。
這一劍的力量,比之前強了至少三成。
緊跟著,莫邪劍從右下方削了過來。
角度刁鑽,快得近乎無聲。
陸玄身子一沉,斬白的刀尾朝後一蕩。
又是一聲鐺響。
莫邪劍被他彈開,劍鋒貼著他的衣角掠過,極寒之氣在布料上凝出一層白霜。
兩柄劍同時被他格開。
可這並不代表危機解除。
干將的英靈在半空中發出了一聲嘶裂的咆哮,整個人朝著陸玄撲了下來。
十根手指上凝聚著濃郁的黑色魔氣。
那魔氣不再只是霧,而是凝成了實質,像十柄彎曲的黑刃。
“死!”
他只吐了一個字。
那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不像人了,更像是一群惡鬼在同一副喉嚨裡嘶吼。
陸玄沒退。
他的左手翻出,掌心朝前。
嗡!
一道金色的精神力屏障在他面前凝成半圓。
屏障剛剛成形,干將的十根手指便狠狠砸了上來。
砰!
整塊屏障劇烈震顫,表面瞬間出現好幾條裂紋。
那些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卻始終沒能徹底崩碎。
陸玄眼神一凝。
他右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石板應聲炸裂,整個人藉著反震之力朝前衝了出去。
斬白在前進的過程中劃出一道極長的白色弧線。
刀鋒直奔干將的腰側。
干將的身體在那一刻猛地往後折,動作詭異到了極點,幾乎不像擁有骨骼。黑色魔氣在他的腰部凝成了一層護甲,厚重、冰冷,表面還有類似鱗片的紋路。
嗤!
斬白切進了那層魔氣護甲。
刀鋒進入大約一寸,便被死死卡住。
陸玄立刻感受到了阻力。
那不是普通的堅硬,而是一種近乎活物般的排斥。無數細小的魔氣絲線纏在斬白刀身上,像要順著刀鋒鑽進他的手臂。
斬白刀身藍光一閃,將那些魔氣絲線震碎。
可魔氣護甲的密度太高了。
干將是魔種英靈,被魔道侵蝕了幾千年,身上那些魔氣的濃度已經高到一種令人髮指的程度。
普通攻擊根本打不穿。
哪怕斬白有結晶藍光加持,也只能撕開表層。
陸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手腕一擰。
斬白的刀身在那層魔氣護甲裡旋轉了半圈,隨即猛地往外一抽。
嗤。
一大片黑色魔氣碎屑從切口處飛了出去。
干將的身體朝後彈開三步,腰側的魔氣護甲被削去一塊。
可那塊缺口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就重新長了回來。
魔氣在自我修復。
不僅如此,剛剛被削下的魔氣碎屑落在地上後,竟然還像蟲子一樣扭動了幾下,隨後化作黑煙重新鑽回干將體內。
陸玄看得很清楚。
這東西不是盔甲。
它已經成了干將靈魂的一部分。
“主人。”
蘇妲己的聲音從精神空間深處傳了出來。
她的語氣少見地凝重。
“蠻力打不死他。”
陸玄握著斬白,眼底的金色瞳光緩緩流轉。
“說。”
“魔道侵蝕了他幾千年,他的靈魂早就跟魔氣融在了一起。打碎魔氣,等於打碎他的靈魂。可只要他的執念不滅,魔氣又會依附執念自動修復。”
蘇妲己頓了頓,繼續道:
“這是死迴圈。”
“你斬他一刀,只是讓他痛一刀。”
“斬得越重,他瘋得越快。”
陸玄的目光掠過半空中那兩柄失控的劍,又看向干將身旁若隱若現的莫邪魂影。
莫邪還在。
她沒有被魔氣吞沒。
她的身影極淡,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可她仍舊固執地停在干將身邊,試圖靠近他,喚醒他。
只是她的聲音發不出來。
她伸出去的手,也總會被魔氣彈開。
一對本該同生共死的夫妻,被一層看不見的深淵隔開了幾千年。
陸玄低聲道:
“那就不用蠻力。”
話音落下。
他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系統面板在他的腦海中彈了出來。
【英靈面板庫:干將莫邪】
【可用面板:冰霜戀舞曲(限定級別)】
【是否使用?】
陸玄沒有遲疑。
確認。
叮。
一道極其溫柔的光,從他的掌心中湧了出來。
那光的顏色,是冰藍色的。
極淺,極淡,卻在出現的一瞬間,讓整座谷地裡暴走的魔氣都停滯了半息。
光芒在掌心中凝聚,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冰藍色晶球。
晶球表面有無數條極細的紋路在流轉。
那些紋路並不雜亂,反而像有生命一樣,緩緩勾勒出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身影。
一男一女。
在冰雪中起舞。
風雪漫天,劍光如月。
男子披甲執劍,女子長裙旋轉。
他們的腳下是冰湖,頭頂是星河,所有悲傷與痛苦似乎都被封進了那一曲靜謐的舞裡。
冰霜戀舞曲。
限定級別面板。
這不是單純改變外貌的東西。
它更像是一段命運的投影,一種被系統重塑後的可能。
陸玄託著那顆冰藍色晶球,抬起頭,看向半空中正在發瘋的干將。
“干將。”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可那兩個字穿透了滿天魔氣,穿透了干將劍與莫邪劍的交叉劍鳴,也穿透了谷地迴盪的呼嘯,精準地落進干將耳中。
干將的身體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幾乎像錯覺。
可陸玄抓住了。
“你的畢生夙願,是鑄出天下第一劍。”
陸玄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為了這個執念,你走遍名山大川,採百金,尋神鐵,引地火,開天爐。”
“你把一生都投進了劍爐裡。”
“後來,你的妻子跳進了劍爐。”
莫邪的魂影輕輕顫了一下。
干將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到極點的低吼。
陸玄沒有停。
“你瘋了,被魔道吞掉了。”
“人劍合一,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可你想鑄的那柄劍,到底鑄成了沒有?”
這句話問出來的那一刻。
干將紅色的瞳孔裡,清明再次閃了一下。
極短。
可比之前亮了一點。
陸玄繼續道:
“你被困在這裡幾千年。”
“魔道吃掉了你的理智,可它吃不掉你的執念。”
“你那股想要鑄出絕世之劍的執念,比魔道還硬。所以你才沒有徹底消亡。”
“可這股執念,也在折磨你。”
干將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顫抖。
黑色魔氣與殘存清明在他的瞳孔深處瘋狂交戰,紅光忽明忽暗,像暴風雨中即將熄滅的燈火。
他想掙脫。
可魔氣纏著他。
像無數根燒紅的鐵鏈,穿透他的魂魄,將他釘在過去最痛苦的那一天。
劍爐。
烈火。
莫邪回頭時的笑。
她說,夫君,劍若不成,天下笑你。劍若成了,莫要忘我。
然後她縱身入爐。
那一天,干將聽見了自己心裡某根東西斷裂的聲音。
此後千年,他便再也沒有真正醒過。
陸玄舉起手中的冰藍色晶球。
“我能幫你。”
他的聲音極其平靜。
“這顆東西,能讓你和莫邪以另一種方式重逢。”
“你不需要再瘋下去了。”
冰藍色晶球在他掌心中散發出極其溫柔的光芒。
那光芒穿過谷地空氣,照在了干將身上。
干將周身的魔氣,在碰到那層冰藍色光芒的瞬間,出現了極其明顯的鬆動。
不是被擊碎。
不是被壓制。
是鬆了。
如同一個被擰得死緊的螺絲,忽然被人輕輕旋開半圈。
那些纏繞在他靈魂上的黑色絲線,也在光芒照耀下出現了一絲縫隙。
冰藍色光芒繼續擴散。
它碰到了莫邪的靈魂。
那個半透明的女性身影,在冰藍色光芒接觸到她的那一刻,整個人猛地亮了起來。
她的形體從半透明變得清晰。
五官從模糊變得分明。
那張溫柔到讓人心酸的面容,第一次在清晰的光線下完整展現。
眉眼如水,唇色淺淡。
她並不驚豔得咄咄逼人,卻有一種能讓鐵石心腸都軟下來的溫柔。
她的嘴唇張開了。
這次有聲音。
“夫君。”
極其微弱的聲音。
可在整個谷地中,這兩個字比任何劍鳴都清晰。
干將的瞳孔猛地收縮。
紅色魔氣在這一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裂口,清明從裂口中湧了上來。
“莫……莫邪?”
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個被噩夢困了幾千年的人,忽然聽見了夢外最熟悉的呼喚。
陸玄看到了時機。
他把冰藍色晶球朝著干將的方向輕輕一送。
晶球脫手。
在空氣中緩緩飛向干將。
冰藍色光芒在飛行過程中急速擴張,晶球表面開始碎裂,無數冰藍色碎屑從晶球上剝離出來,在空氣中旋轉、匯聚。
嗡。
第一片冰藍色碎屑落在了干將肩頭。
黑色魔氣像被雪水澆中的殘燼,迅速退開。
第二片落在他的手臂。
第三片落在胸口。
隨後是腰腹、腿甲、背脊、手腕。
每一片冰藍色碎屑落到的位置,干將身上的黑色魔氣就會退去一層。
退去之後露出來的,是一層淡藍色的、帶著冰晶紋路的鎧甲。
那鎧甲並不厚重,卻給人一種無法撼動的堅固感。
冰藍色甲片覆蓋在干將身上,線條流暢,邊緣泛著極淺的銀光。每一片鱗甲上都刻著一朵微型冰花,那些冰花在光線下緩緩旋轉,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干將原本被魔氣撐得扭曲的身形,也一點點恢復。
弓起的背脊重新挺直。
暴漲的手指收回原狀。
臉上的黑色紋路褪去,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中年面孔。
他依舊高大,依舊粗獷。
但那股瘋狂的野獸感,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莫邪那邊也在發生變化。
冰藍色碎屑同樣落在她身上。
她半透明的形體開始凝實,從輕煙變成了真實的、有血有肉般的人形。
她的衣裙從素白變成冰藍,裙襬極長,拖在身後,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霜花。
她的長髮從黑色變成銀白,發尖凝著細碎冰晶,在空氣中微微飄動。
她的面容,更清晰了。
清晰到讓干將的瞳孔猛地溼潤。
冰霜戀舞曲。
面板效果全面生效。
兩柄劍也在變化。
干將劍的赤紅色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冰藍。
劍身上原本炸裂的鍛打紋路,變成了精緻冰晶花紋。劍柄處纏繞著一層銀白色絲帶,隨風輕輕飄動,卻沒有半分柔弱,反而令劍意更加純淨。
莫邪劍的銀白色變得更純。
劍身表面凝出一層永恆薄冰,冰層下面那些水紋緩緩流動,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暖的柔和。
雙劍在半空中緩緩停下,不再狂暴亂轉。
它們一左一右懸在干將與莫邪身旁,像兩位終於結束爭吵的故人。
干將站在半空中。
冰藍色鎧甲貼在他的身上。
魔氣已經退了七八成。
他的瞳孔從赤紅色變成極深的冰藍色,那雙眼睛裡,清明佔據了絕大部分。
可陸玄的神色沒有放鬆。
因為還剩下兩三成魔氣。
那些殘留魔氣盤踞在干將丹田深處,如同一條蟄伏毒蛇,被面板力量壓制住了,卻沒有被清除。
它還在。
還在等著反撲。
陸玄能感受到,那團魔氣比外面的魔氣更加陰冷,也更加古老。
它像一枚釘子。
當年魔道就是憑藉這枚釘子,將干將徹底釘死在瘋狂之中。
干將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冰藍色鎧甲。
然後他看向身旁那個已經變得完整而真實的莫邪。
“莫邪。”
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致。
“我……我看到你了。”
莫邪站在他旁邊,那雙清澈到發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嘴角帶著極淺的笑。
“夫君,你終於醒了。”
她伸出了手。
纖細手指碰上干將粗糙掌心。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那一刻,谷地裡的風似乎都安靜下來。
干將看著莫邪的手。
那隻手很涼,卻真實。
不再是他每一次清醒時伸手卻抓不住的虛影。
不是夢。
也不是魔道故意製造出來折磨他的幻覺。
是真正的莫邪。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好感值獲取:+15】
【當前好感值:100/100】
【條件滿足。是否發起契約?】
好感值滿了。
陸玄眼神一動。
可就在這一刻。
干將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些盤踞在他丹田深處的殘餘魔氣,在清明與執念的交匯點上,轟然爆發。
啊!
干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冰藍色鎧甲表面出現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紋,魔氣從那些裂紋中瘋狂往外湧。
他的瞳孔再次變紅。
這一次,比之前更兇。
那不是普通失控。
而是殘餘魔氣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死境,正在進行最後的反撲。
“不……不要……”
干將的嗓子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控……控制不住……”
他想收回手。
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他的手猛地甩開莫邪,身體彎成弓形,十根手指朝著陸玄方向狠狠一揮。
一道極其濃郁的黑色魔氣衝擊波從他掌心中轟了出來。
轟!
陸玄身體微微一側。
那道衝擊波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砸在身後的山壁上。
整面山壁被轟出一個直徑五米的大洞。
碎石還沒落地,就被魔氣腐蝕成黑色粉末。
干將的第二擊緊跟著來了。
兩柄劍同時朝陸玄飛射而來。
冰藍色外殼在魔氣侵蝕下出現大面積黑化,劍身上那些冰晶花紋正在一朵一朵碎裂。
莫邪急聲道:
“夫君!”
可干將聽不見。
他的靈魂被殘餘魔氣強行拖入黑暗,眼前只剩下殺戮的紅光。
陸玄右手抬起。
斬白出鞘。
這一次他沒有格擋。
他直接衝了上去。
金色瞳光全開。
精神力從他身體裡傾瀉而出,如同一座水庫洩閘。
嗡!
他的速度驟然拔高一個量級,整個人從地面拔地而起,在半空劃出一道金色弧線。
斬白帶著結晶藍光,從干將正面切了過去。
干將揮手格擋。
兩柄劍交叉在身前。
鐺!
陸玄的斬白和干將、莫邪兩柄劍同時碰撞。
三柄兵器在半空絞成一團。
火花、冰屑、魔氣碎片四處飛散。
每一粒火星落地,都能在石板上燙出一個小洞。
每一片冰屑飛出,都能讓空氣凝出白霧。
陸玄被震得虎口發疼。
可他的眼神依舊穩定。
他知道,現在不能退。
退一步,干將就會重新被魔氣拖回深淵。
面板已經喚醒了他和莫邪的聯絡,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那根最後的釘子拔出來。
陸玄的手腕猛地一翻。
斬白刀身在極窄的間隙裡完成一次換角,從干將劍與莫邪劍的交叉縫隙中穿了過去。
這一刀不是為了殺。
所以沒有殺意。
刀尖輕輕點在干將胸口。
噗。
不是刺穿。
只是點了一下。
可那一點,斬白的結晶藍光灌進了干將體內。
精神力波動從斬白刀尖傳導進干將經脈,順著經脈一路朝下,直抵丹田。
嗡嗡嗡!
盤踞在丹田深處的殘餘魔氣,頓時被斬白的結晶藍光與冰霜戀舞曲的冰藍色力量從兩面夾擊。
干將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抽搐。
“啊啊啊啊!”
嘶吼聲在谷地中迴盪。
那不是單純的痛苦。
更像是數千年沉痾被硬生生從骨血中剜出來。
黑色魔氣從他身體裡一股一股往外衝。
被逼出來的每一股,都帶著刺鼻的焦灼味。
那些魔氣在空中凝成一張張扭曲鬼臉,似乎還想反撲陸玄。
陸玄左手也動了。
嗡。
虛天鼎從系統空間中浮現出來。
暗青色古樸小鼎懸浮在他的左手上方,鼎口朝向干將。
鼎身上那些古老紋路一一亮起,像沉睡無數年的獸瞳睜開。
下一刻。
虛天鼎爆發出強橫吸力。
那些被逼出來的黑色魔氣,還沒來得及重新鑽回干將體內,就被虛天鼎精準捕獲,一股一股吸進鼎裡。
嗡嗡嗡!
虛天鼎的吸力越來越強。
斬白負責逼。
冰霜戀舞曲負責鎮。
虛天鼎負責吞。
三股力量配合起來,形成了一套極其高效的清除迴圈。
干將體內那些深埋了幾千年的魔氣,被一層層撕開,一點點拔除。
他痛得幾乎要將牙咬碎。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徹底失控。
因為莫邪就在他身邊。
莫邪伸出手,按在他的背後。
冰藍色光芒從她掌心湧入干將身體,溫柔、綿長,像一場遲來了數千年的安撫。
“夫君,忍住。”
她聲音很輕。
“這一次,不要再輸給它。”
干將渾身一震。
他艱難地睜開眼。
眼前是莫邪。
不是火爐裡的莫邪。
不是被他親手困在劍中的莫邪。
而是站在他面前,握著他、看著他,願意陪他一起從噩夢裡走出來的莫邪。
干將喉嚨裡發出低吼。
他猛地攥緊拳頭。
冰藍色鎧甲上的黑色裂紋被他用自身意志強行壓了下去。
“滾出去。”
他的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
“從我的身體裡,滾出去!”
轟!
最後一團黑色魔氣從他丹田深處被硬生生震出。
那團魔氣比之前任何一股都要濃郁,形狀像一枚黑色心臟,在半空中瘋狂跳動。
它試圖逃走。
虛天鼎鼎口猛地一震。
吸力暴漲。
黑色心臟發出淒厲尖嘯,被一寸寸拖入鼎中。
當它徹底沒入虛天鼎的那一刻,鼎身劇烈晃動,發出沉悶的轟鳴。
陸玄左手微沉。
他能感覺到,那團魔氣的層次極高。
若非虛天鼎本身來歷不凡,尋常法器根本承受不住。
十秒鐘。
二十秒鐘。
三十秒鐘。
干將的嘶吼聲漸漸低了下去。
他的身體不再抽搐。
瞳孔從赤紅色變成冰藍色,又從冰藍色漸漸恢復成清明的深褐色。
那是他本來的眼睛顏色。
黑色魔氣,全部被清除了。
干將的身體在半空中緩緩放鬆下來。
冰藍色鎧甲上那些黑色裂紋全部消失,鎧甲表面恢復平整的冰藍色,鱗片上的冰花重新轉動。
兩柄劍也恢復了。
干將劍冰藍色劍身上的碎裂冰晶花紋重新凝合。
莫邪劍的薄冰層重新覆蓋整條劍身。
谷地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魔壓,終於開始消散。
風重新流動。
遠處石縫中的草葉輕輕晃了一下。
干將站在半空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粗糙的、佈滿燙傷疤痕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可那種抖,不是魔氣造成的抽搐。
而是一種終於清醒過來之後,不敢相信的顫。
“我……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
可每個字都清晰。
莫邪飄到他身旁,冰藍色長裙的裙襬在空氣中輕輕飄動。
她的手碰上他的掌心。
“夫君,你真的醒了。”
干將看著她。
看著那張他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的面容。
他的眼眶紅了。
這個曾經以鐵火為生、用手掌捶打出絕世神兵的男人,這一刻卻像一個迷路太久的人,終於回到了家門前。
他的嘴巴張了兩下,想說甚麼。
可甚麼都沒說出來。
幾千年的悔恨、瘋狂、痛苦、思念,全都堵在喉嚨裡。
最後,他只是用力握住莫邪的手。
握得極緊。
緊到指節發白。
莫邪沒有掙開。
她只是輕輕靠近,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
“夫君,過去了。”
這四個字,讓干將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他閉上眼。
一滴極淡的魂淚,從眼角滑落,落在冰藍色鎧甲上,化成了一朵細小霜花。
陸玄站在下方。
他把斬白收回鞘中。
虛天鼎也收了回去。
鼎口最後一縷黑氣被徹底吞沒,暗青色光芒緩緩收斂。
陸玄的臉色略微有些發白。
剛才那一套操作看似乾脆,實則對精神力消耗極大。
既要壓制干將,又不能傷其根本,還要分出心神控制虛天鼎吞噬魔氣。任何一個環節稍有偏差,干將都可能魂飛魄散。
好在,結果是好的。
然後。
他的腦海中,系統面板再次彈出。
【是否發起契約?】
【目標:干將莫邪(魔種·英靈)】
陸玄的意念一動。
發起。
叮。
一道金色光芒從他的掌心中射出,穿過空氣,落在干將和莫邪身上。
兩個人的身體同時一震。
金色契約紋路從他們心口位置浮現,沿著全身經脈鋪展開來,如同一張精密到極致的金色網路。
那契約並不冰冷。
也沒有強迫。
它更像一座橋。
一座將陸玄與干將莫邪命運連線起來的橋。
干將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些金色紋路。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地面上的陸玄。
“你要收我為僕?”
他的聲音平靜了。
沒有之前的癲狂。
也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終於可以自己做選擇的清醒。
陸玄看著他。
“不是僕。”
“是同伴。”
干將沉默了幾秒。
他看了看莫邪。
莫邪沒有替他決定,只是安靜站在他身旁。
她知道,這一次,干將終於可以憑自己的意志作出選擇。
干將又看向陸玄。
他緩緩點頭。
“好。”
一個字。
極其乾脆。
“你替我解了魔,替我和莫邪重逢,這份恩,我干將一輩子都記著。”
他說到“一輩子”三個字時,聲音微微哽了一下。
可他很快收住了。
他是鑄劍師。
也是英靈。
有些話,說一遍就夠。
“從今天起,我干將的錘,我的火,我鑄過的每一柄劍,都歸你使。”
這句話落下時,他身上的冰藍色鎧甲微微亮起。
干將劍也發出一聲低鳴。
那不是臣服的哀鳴。
而是一位鑄劍宗師,將自己全部驕傲託付出去的承諾。
莫邪站在他身旁。
她看著陸玄,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全是感激。
“妾身也一樣。”
她的聲音輕柔。
“夫君在哪,妾身就在哪。”
“你收了夫君,便也收了妾身。”
金色契約紋路在兩人身上徹底閉合。
隨後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陸玄掌心。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契約成功!】
【獲得英靈:干將莫邪】
【獲得神兵:干將·莫邪(太古云鐵鑄造·雙劍)】
【已繫結至宿主。永久歸屬。】
陸玄看著系統面板上的文字。
兩柄劍從半空中緩緩降下,落到了他的左右兩手中。
入手的那一刻。
他的天書和虛天鼎同時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