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騎兵”三個字從老頭嘴裡蹦出來的那一瞬,整個村子的氣氛就變了。
前一刻還圍著陸玄送水送果子的村民,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臉上的熱絡頃刻褪盡,只剩下刻進骨頭裡的驚恐。
“快跑!”
中年婦女猛地拽住身旁的小孩,將孩子死死按到自己身後。
“帶著娃們往山上跑!”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一個年輕獵人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衝了出來,臉色慘白,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上次他們來的時候,三十多個人,走的時候只剩十幾個。”
“牲口,糧食,女人,全被搶走了!”
遠處,馬蹄聲越來越近。
大地的震顫也越來越清晰。
村外丘陵方向,一片黑色洪流正從闊葉林後湧來。
那是騎兵。
大量騎兵。
陸玄的目光穿過林間縫隙,看清了那支隊伍。
至少五十騎。
所有人都披著黑色戰甲。
那戰甲厚重得近乎猙獰,從頭盔、肩甲、護胸到腿鎧,每一寸都被漆黑金屬包裹得嚴絲合縫。看不到臉,也看不到眼睛,只有頭盔上兩道狹長縫隙裡,隱約透出一點冰冷的寒光。
他們胯下的戰馬同樣不正常。
馬身披著黑色鐵甲,馬鎧從頭至尾連成一體,連眼睛都被遮去大半,只留下兩個鴿子蛋大小的觀察孔。那馬蹄大得驚人,每一次落在泥地上,都能踩出拳頭深的坑,沉悶的“砰砰”聲像戰鼓一樣敲在所有人心口。
整支騎兵隊沿著丘陵間的泥路疾馳,如同一條黑色鐵蛇,直撲村子而來。
村子徹底亂了。
女人抱著孩子往後山逃。
老人拄著柺杖,踉踉蹌蹌往屋裡躲。
年輕獵人們握著柴刀和木棍站在村口,可手抖得厲害,刀和木棍都在他們掌心裡顫,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擋不住任何東西。
陸玄站在石碑旁,神色平靜。
精神空間裡,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蘇妲己。
是混子瑤。
“啊!那些人好可怕!他們要幹甚麼!”
混子瑤的聲音尖細又慌張,緊張得快要破音。
“主人主人,那些村民怎麼辦?他們會被殺掉的!”
她的靈體是一隻極小的白色小鹿,此刻縮在陸玄精神空間最深處,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全是擔憂。
陸玄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那支逼近的黑騎兵身上。
精神力一掃而過。
五十三騎。
每一個騎兵的實力,大約都在川境左右。
領頭那人身形比其他人高大一圈,精神波動也更強,約莫海境初期。
這種級別的隊伍,對這個連精神力都沒有的普通村子而言,就是碾壓。
絕對的碾壓。
黑騎兵速度極快。
從丘陵到村口,不過短短片刻。
第一排騎兵衝出闊葉林邊緣,鐵蹄踏碎村口那道矮籬笆,直接碾了進來。
“轟!”
木樁在鐵蹄下炸成碎渣。
站在村口的幾個年輕獵人,看到黑騎兵迎面衝來的瞬間,全都僵住了。
那種壓迫感太強。
五十多匹披甲戰馬從他們眼前呼嘯而過,捲起的勁風直接將一個瘦弱獵人掀翻在地。
他們連舉刀的勇氣都沒了。
柴刀脫手。
人也跟著癱坐下去。
黑騎兵在村子中央聚攏,五十三騎排成半圓,將石碑前那片空地死死圍住。
鐵甲戰馬原地踏步,馬蹄“嗒嗒”敲擊泥地,聲音像催命的鼓點。
那些沒來得及逃走的村民被困在半圓陣內,老人、女人、小孩擠成一團,渾身發抖,已經有人忍不住哭出聲來。
領頭的大個子黑騎兵翻身下馬。
他至少兩米高,一身黑甲比旁人還要厚上一層,頭盔上插著兩根黑色鐵翎,走動時甲片摩擦,發出沉重的鐺鐺聲。
他手裡握著一柄黑色長刀,刀身極寬,上面刻著幾道暗紅紋路,紋路隱隱泛光,像浸了乾涸的血。
“全部跪下。”
聲音從頭盔後傳出,沉悶含糊,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
“雲夢澤東神之城,東皇太一麾下第七黑騎營,奉命徵收此地。”
“糧食、牲口、勞力,全部上繳。”
“反抗者。”
他的黑色長刀往前一橫。
“殺。”
村民們瑟縮著,有人當場跪下,膝蓋砸進泥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人,大人饒命,我們甚麼都給,甚麼都給!”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跪在最前面,額頭拼命往地上磕。
“上個月才剛繳過一次,村裡存糧真不多了,求大人高抬貴手!”
大個子黑騎兵連看都沒看他。
“少廢話。”
他的視線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幾個年輕女人身上。
“那幾個,帶走。”
他朝身後的騎兵抬了抬下巴。
“還有那邊幾個壯的,也綁起來。”
幾個騎兵跳下馬,拿著粗麻繩朝人群走去。
一個年輕女人尖叫著往後縮,被旁邊騎兵一把拽住頭髮。
“啊!放開我!”
她丈夫紅著眼衝上去,掄起拳頭就要打。
“啪!”
鐵甲包裹的手掌狠狠拍在他臉上。
男人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一棵樹幹上,嘴裡鮮血噴出,身子軟軟滑落。
“不要!不要帶走我娘!”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抱著年輕女人的腿哭嚎。
騎兵抬起鐵靴,毫不留情地踹在孩子肚子上。
孩子倒飛兩米,摔進泥地,蜷成一團,疼得“啊啊”直哭。
混子瑤的聲音在陸玄精神空間裡炸開。
“主人!他們在傷害那些人!孩子,他們連孩子都打!”
“快救他們!主人!”
她急得幾乎失控,小鹿靈在精神空間裡來回蹦跳,兩隻大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可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蘇妲己沒動。
那個強大到深不可測的太古妖妃,一直靜靜飄在那裡,暗金色豎瞳安安靜靜看著外面的畫面。
她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彷彿眼前發生的,只是一場與她無關的戲。
混子瑤急壞了。
“妲己姐姐,你怎麼不動!”
蘇妲己豎瞳微偏,看了小鹿靈一眼。
“急甚麼。”
三個字,慵懶得要命。
混子瑤聲音都快帶上哭腔:“可是那些人……”
“主人沒動,妾身自然不動。”
蘇妲己的聲音柔得發膩,可那份柔軟深處,卻藏著一層冰冷的鐵意。
“主人比你我看得都遠。”
“耐心等著。”
混子瑤急得在精神空間裡團團轉,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話分量不夠,只能乾著急。
外面,黑騎兵的暴行還在繼續。
更多女人被拽出來綁在一起。
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也被套上麻繩。
一個騎兵走到跪在地上的白髮老頭面前,聲音冰冷。
“你們村子上次說有五十石糧,只交了三十石,還欠二十石。”
“今天還不齊,全村男人的手,全砍了。”
老頭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大人,真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上次交完之後,家家戶戶只剩三天口糧,現在都在餓肚子啊。”
騎兵抬起手裡的刀。
“那就砍。”
刀鋒朝老頭右手落下。
就在這時。
陸玄動了。
不。
準確地說,最先動的,是他腳下那塊石碑。
“嗡!”
一聲刺耳到極致的劍鳴,從石碑內部炸開。
那不是尋常金鐵碰撞的聲音,更像某種沉睡了無數年的存在,終於被驚醒時發出的第一聲嘶吼。
尖銳。
凜冽。
穿骨入髓。
所有人都聽到了。
黑騎兵聽到了。
村民聽到了。
連那些鐵甲戰馬都驚得嘶鳴起來,前蹄不安地刨著泥地。
正在落刀的騎兵,手裡的刀停在半空。
因為他感覺到,背後有甚麼東西正在逼近。
他回頭。
一道無形劍氣從石碑正面激射而出。
那劍氣藏在密密麻麻的符文之間,肉眼幾乎不可見,只有精神力才能捕捉到它的軌跡。
快。
快到空氣都來不及發出被切開的聲響。
“嗤!”
那個騎兵的身體,從頭頂到腳底,被整齊地一分為二。
左半。
右半。
兩半身體朝兩側倒下,鐵甲斷面平滑得不可思議,連一絲毛刺都沒有,像被世間最鋒利的刀從正中剖開。
鮮血從斷口噴湧,迅速染紅泥地。
兩半屍體一前一後摔落,發出沉悶的響聲。
整個村子,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黑騎兵傻了。
村民傻了。
大個子領頭人也愣住了。
他盯著地上那兩半屍體,盯著鐵甲上平滑到詭異的切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劍氣……”
下一刻,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塊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的符文正在發光。
光芒極其微弱。
可剛才劍氣射出的位置,有一道細若髮絲的金色裂紋,從石碑表面一直延伸到深處。
那條裂紋在跳動。
像有甚麼被封印在裡面的東西,正在試圖破殼而出。
大個子黑騎兵瞳孔猛縮。
隨後,他笑了。
笑聲猙獰,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狂熱。
“找到了……”
他的聲音變了,再沒有之前那種冷漠的命令口吻,只剩下近乎癲狂的興奮。
“鑄劍之地,就是這裡!”
他猛地轉身,朝周圍騎兵厲聲吼道:
“全殺了!”
“這個村子裡的人,一個不留!”
騎兵反應極快。
聽到命令的瞬間,所有人的刀同時出鞘。
五十多柄黑色長刀在光線下泛著冰冷寒芒。
“不!不要!”
“求求你們,饒了我們!”
“孩子,我的孩子!”
慘叫聲、哀求聲、哭嚎聲混成一片。
騎兵們舉起刀,朝那些被綁在一起的村民衝去。
第一柄刀即將落下的剎那。
“夠了。”
一道聲音從石碑方向傳來。
不高。
不響。
卻像一盆冰水,在這一刻澆在所有人頭頂。
大個子黑騎兵轉頭。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
年輕人站在石碑前,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容看起來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落在大個子騎兵眼中,卻讓他脊背莫名一寒。
“你是誰?”
大個子騎兵舉刀指向陸玄。
“來人,把他也綁了!”
兩個騎兵從側面衝來,鐵甲碰撞聲與馬蹄聲交織在一起。
陸玄沒動。
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伸出右手。
五指張開。
然後握拳。
“轟!”
天地之間,一股恐怖威壓驟然擴散。
那兩個衝來的騎兵,在距離陸玄還有五米的位置,身體猛地一震。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迎面拍在他們身上。
他們身上的鐵甲在那股威壓面前脆得像紙,從胸口開始寸寸崩裂,鐵片一塊接一塊向外炸開。
下一瞬。
“噗!”
兩人同時從馬上跌落,重重摔進泥地,全身鐵甲碎了一半,鮮血從口中大口湧出。
其中一個更慘,胸腔直接被震碎,斷裂的肋骨刺穿肺葉,還沒落地便已經沒了氣息。
另一個撐了兩息,眼睛瞪到極限,嘴角湧出血泡,身子一歪,也不動了。
大個子黑騎兵臉色驟變。
“甚麼?”
陸玄收回手,神情依舊平淡。
“東皇太一的人?”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興趣。
大個子黑騎兵死死盯著他,從頭盔縫隙裡露出的眼睛,先是震驚,隨後化作被冒犯後的暴怒。
“你知道你在跟誰動手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是東皇太一麾下第七黑騎營!”
“得罪了我們,就是得罪東皇太一!”
“你活膩了?”
陸玄看著他。
“東皇太一。”
他將這四個字在舌尖輕輕轉了一遍。
“有意思。”
隨後,他笑了。
笑意不深,卻讓大個子黑騎兵渾身寒毛倒豎。
“不過現在不是見他的時候。”
陸玄聲音漫不經心。
“我給你們三秒鐘。”
他伸出三根手指。
“跑。”
大個子黑騎兵的臉在這一瞬間徹底扭曲。
“跑?讓我跑?”
他猛地揮手,怒吼出聲。
“全軍衝鋒!殺了這個狂妄之徒!”
五十一名黑騎兵同時催動戰馬。
鐵蹄踏地,大地震顫。
黑色洪流從四面八方朝陸玄席捲而來。
那聲勢極其驚人。
五十多匹鐵甲戰馬,五十多個全副武裝的騎兵,一旦衝鋒起來,便像一堵移動的鐵牆,要將眼前一切碾碎。
村民發出絕望的驚叫。
“不!”
“快跑!”
“仙人小心!”
精神空間裡,混子瑤也急得不行。
“主人!”
然而陸玄仍站在原地。
一步未退。
嘴角那絲笑意還在。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動了。
不是釋放。
而是牽引。
他牽動了虛空中本就存在的那些極細、極淡、近乎透明的絲線。
禁墟。
來自斬神世界的能力。
在他的精神力牽引之下,整個世界彷彿瞬間鋪開一張天羅地網。
那些透明絲線不可見、不可觸、不可感知。
它們懸在空氣中。
橫在騎兵衝鋒的路上。
垂在他們頭頂。
纏在他們腳下。
也佈滿他們周身每一寸空間。
無處不在。
黑騎兵還在衝鋒。
速度越來越快。
鐵蹄聲如戰鼓擂動。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然後,他們停住了。
不是主動勒馬。
而是被硬生生截在了原地。
第一排三匹戰馬,在距離陸玄不到五米的位置同時定住。
那畫面詭異到極點。
馬蹄懸在半空,前腿維持著邁出的姿態,馬背上的騎兵保持揮刀動作,刀高舉過頭,肌肉繃緊,卻再也無法落下。
緊接著。
“嗤嗤嗤嗤。”
極其細密的切割聲從空氣中響起。
像有人用無數把細到極致的刀,正在切開皮肉、骨骼和金屬。
第一匹戰馬從馬頸開始,浮現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那紅線繞著脖頸一圈。
隨後,馬頭掉了下來。
“砰。”
馬頭落地,滾了兩圈,兩隻馬眼還睜著,瞳孔裡映著陸玄所在的方向。
馬背上的騎兵緊隨其後開始分解。
腰部,一條紅線。
膝蓋,一條紅線。
肩膀,一條紅線。
一道又一道紅線從不同角度出現,每一條紅線浮現,身體對應的部位便隨之分離。
最前排三個騎兵,在不到兩息時間裡,從完整人形變成一堆大小不一的肉塊。
鐵甲被切開。
骨頭被切斷。
血肉被分割。
肉塊“撲通撲通”從馬背上掉落,砸進泥地,有些還在本能抽搐。
村民們看著這一幕,全部呆住了。
不是恐懼。
是震撼。
他們親眼看見,那些方才還凶神惡煞、肆意欺凌他們的黑騎兵,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像被丟進絞肉機裡的麵糰。
被切得支離破碎。
後面的騎兵,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很快也衝入透明絲線的範圍。
等待他們的,是同樣的結局。
“嗤嗤嗤嗤。”
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切割聲在空氣裡迴盪。
黑色鐵甲碎片在半空翻飛。
暗紅血霧瀰漫開來。
肉塊、骨頭、鐵片、馬蹄混雜在一起,從空中紛紛墜落,像一場由血肉與金屬組成的暴雨。
陸玄站在原地。
一步未動。
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裡。
五十三個黑騎兵,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沒有任何人能活著越過他面前五米。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村子中央那片空地碎了一地。
鐵甲碎片與血肉混入泥土,將地面染成深沉的暗紅。
大個子黑騎兵死在最後。
他畢竟是海境,反應比其他人快一截。
在最前方騎兵開始分解的瞬間,他便撥轉馬頭,試圖逃離。
可他只跑出十幾米。
透明絲線比他更快。
他的身體在奔逃途中被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同時切過。
最後落在地上的,只剩一堆還帶著體溫的碎塊。
村子再次安靜下來。
安靜到極致。
那些剛才還被嚇得瑟瑟發抖的村民,此刻一個個呆呆站在原地。
眼睛瞪大。
嘴巴張開。
他們看著腳下那些碎裂鐵甲和模糊血肉,又抬頭看向石碑前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從頭到尾,衣服上連一滴血都沒沾到。
乾乾淨淨。
混子瑤在精神空間裡已經不叫了。
小鹿靈呆呆蹲在那裡,兩隻大眼睛瞪得像銅鈴。
“主……主人……”
她的聲音顫顫巍巍。
“太……太厲害了……”
蘇妲己的虛影飄在精神空間一角,暗金色豎瞳裡帶著一絲滿意。
“這些螻蟻,在主人面前,連三息都撐不過。”
她聲音慵懶。
“不過,那塊石碑裡的東西,倒是讓妾身有些在意。”
陸玄也在看那塊石碑。
石碑上剛才射出劍氣的位置,金色裂紋仍在發光。
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像有某種東西正在加速甦醒。
陸玄看了一眼那些還在發呆的村民。
“蘇妲己。”
“妾身在。”
“把這些人的記憶清理了。從今天進村開始,全部清掉。”
“是。”
蘇妲己的精神力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從陸玄識海中飄出,輕柔覆蓋住所有村民的腦海。
極溫柔的一抹。
下一瞬,所有村民眼神同時恍惚了一下。
身體微微晃動。
隨後,他們的神情恢復如常。
再看周圍。
地上的血肉和鐵甲碎片不見了。
黑騎兵的屍體不見了。
被撞碎的籬笆、被踩出的深坑,也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村民們揉了揉眼睛,四下看了看,便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繼續做自己的事。
劈柴的繼續劈柴。
洗衣的繼續洗衣。
追兔子的孩子繼續追兔子。
陸玄轉身,面向石碑。
金色裂紋仍在跳動,頻率越來越快。
“果然就是這裡。”
他低聲說了一句。
隨後,他抬腳,朝石碑一步踏入。
腳掌落在石碑表面的瞬間,整塊石碑轟然劇變。
密密麻麻的符文全部亮起,從底部到頂端,像有一千支蠟燭在同一刻被點燃。金色光芒從每一道符文縫隙裡噴湧而出,瞬間將石碑吞沒。
緊接著,石碑裂開。
一道巨大的裂縫自正中向兩側蔓延,金光從裂縫中迸射出來,將整個村子照得金燦燦一片。
陸玄的身影沒入裂縫。
蘇妲己的虛影隨之消失。
混子瑤的小鹿靈也被一起帶入其中。
三個存在,在同一瞬間,從石碑前的空地上徹底消失。
隨後,金光收斂。
石碑合攏。
表面的符文重新暗淡下去。
一切歸於平靜。
那些死去黑騎兵留下的痕跡,也在同一時刻化作極細灰燼,被風輕輕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來過。
村子裡的人精神恍惚了一瞬,隨後繼續過著自己的日子。
彷彿今天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午後。
而另一邊。
光。
鋪天蓋地的金色光芒在視野中暴漲一瞬,又驟然收斂。
陸玄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腳下是青翠到發亮的短草。
不是荒原上那種帶著異色的怪草,而是正常的、翠綠的、柔軟得像天鵝絨一樣的草。
頭頂是藍天。
純淨到近乎不真實的藍。
連一絲雲都沒有。
空氣裡帶著極其清新的氣息,像剛下過雨後的山間溪流,乾淨得讓人深吸一口,便覺得肺腑都被洗過一遍。
遠處是山。
連綿起伏的翠綠山巒。
山巒之間,有溪流,有瀑布,還有大片大片的桃花林。
桃花粉白,花瓣在無風的空氣中緩緩飄落,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粉色雪。
世外桃源。
字面意義上的世外桃源。
陸玄剛抬腳想往前走。
“譁!”
一道微弱靈光從他髮間閃過。
混子瑤的小鹿靈從他肩頭彈了出來,縮成拇指大小,一頭扎進他的髮絲之間。
兩隻小蹄子抱著一根頭髮,渾身哆嗦。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鳴。
“這個地方,這個地方的氣息,好可怕……”
蘇妲己的虛影也浮現出來。
她的暗金色豎瞳在看到這片世外桃源的剎那,微微眯起。
那不是欣賞。
而是警惕。
“主人。”
她的聲音依舊柔媚,卻比往常快了半分。
“這個地方,有東西。”
陸玄轉頭看她。
蘇妲己的暗金色豎瞳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桃花林。
她眉心微微蹙起。
很輕。
可對於蘇妲己這種級別的存在而言,能讓她皺眉的東西,絕不簡單。
“妾身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奇特的氣息。”
她的聲音認真下來。
“那股氣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正常體系。”
“它……”
她停頓了一下。
暗金色豎瞳裡閃過一絲罕見凝重。
“很古老。”
“比妾身還古老。”
陸玄腳步停住。
比蘇妲己還古老?
要知道,蘇妲己可是太古時代的存在。
比太古更古老的東西,會是甚麼級別?
蘇妲己的聲音繼續響起。
“主人,小心。”
“這個地方,遠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陸玄站在草地上。
世外桃源般的景色在他面前鋪開,翠綠、澄澈,寧靜到了極致。
可在這份寧靜的底層。
有甚麼東西,正在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