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去,按了三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門縫外面走廊的盡頭,有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不像是正常人在走路。
她沒有多想,精神衛生中心嘛,病人行為舉止異常是常態,而且到現在她進來,她沒有察覺到這個醫院的任何異常。
三樓到了,電梯門開啟,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比一樓更濃烈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一種更復雜的氣味,像是尿騷味、汗味、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甜味混在一起,被空調吹得滿走廊都是。
她走出電梯,按照前臺說的,右拐,走到頭。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上有一小塊玻璃窗,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的病房。
有的房間拉著簾子,甚麼也看不到,有的房間沒有拉簾子,能看到空蕩蕩的病床和白色的牆壁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精神科二病區。
她推門進去。
裡面是一個護士站,環形的,中間坐著三個護士,都穿著白大褂,戴著護士帽。
看到孟羨錦進來,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站了起來,她的胸牌上寫著“張春蘭”,應該就是護士長了。
“孟羨錦?”她問。
“是。”孟羨錦看著她點了點頭。
“資料帶了嗎?”
孟羨錦把手裡面的資料遞過去。
張春蘭接過去翻了翻,點了點頭,然後從護士站後面走出來,帶著她往裡走。
“二病區是我們醫院最大的病區,收治的主要是重性精神障礙患者,包括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重度抑鬱症等。”
王秀蘭一邊走一邊說,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臺詞:“你作為實習生,前期主要是跟著帶教老師查房、寫病歷、做一些基礎的輔助工作,不要單獨和患者接觸,不要承諾患者任何事情,不要把自己的私人物品留給患者。有問題隨時找帶教老師或者找我。”
孟羨錦一一記下。
“你的帶教老師姓魏,叫魏瑋麗,是我們科室的主治醫師。她今天上午有門診,下午才回病區,你先在護士站熟悉一下環境。”
張春蘭把她帶到一個空著的辦公桌前,讓她坐下,然後轉身走了。
孟羨錦到處看了看,在辦公桌前坐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
姜楠花沒有回覆訊息,也沒有收轉賬。
她皺了皺眉,但沒往深處想,也許姜楠花真的在忙。
護士站的三個護士時不時地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那種新人來了之後特有的打量和審視。
她沒有在意,拿出實習手冊開始翻看。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不是喊叫,不是哭鬧,而是一種很低沉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哼唱。
調子很古老,沒有歌詞,只是一段簡單的旋律,反覆地迴圈。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的方向。
護士站裡年紀最小的那個護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聲說了一句:“那是23床,老病號了,在這裡住了八九年了,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哼這首歌,沒人知道是甚麼歌,也沒人知道她從哪學的。”
孟羨錦點了點頭,問道:“她是甚麼病症?”
“人格分裂…”小護士的語氣淡淡的。
“幾個人格?”孟羨錦問著,人格分裂症患者有很多個人格,但有些人是兩個,有些人是三個,也有些是很多個。
“八九個吧,天天都鬧騰個不停,你習慣了就好了…”
說完那個小護士轉身就去了藥房配藥去了,孟羨錦收回目光,繼續翻手冊,難怪在這裡住這麼久,八九個人格,這麼多年了,說實話也是命長。
孟羨錦翻著手冊,不再想其他的,但那段旋律像是黏在了她的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她發現自己居然能跟著哼出來——明明只聽了兩遍,每一個音符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手冊,深吸了一口氣,有時候記憶力太好,不見得是好事情。
她索性直接放下手冊,拿起手機又給姜楠花發了一條資訊過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頭給姜楠花發資訊的的時候,走廊盡頭23床病房的門上,那一小塊玻璃窗後面,有一雙眼睛正隔著玻璃看著她。
那雙眼睛渾濁、發黃,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瞳孔卻大得不像話,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眶。
那雙眼睛看了她很久。
然後,哼唱聲停了。
23床的病人咧開嘴笑了。
她的嘴裡,一顆牙都沒有。
孟羨錦在護士站坐了大半個上午,除了偶爾有護士過來拿東西、接電話,幾乎沒有別的事。
實習手冊翻了三遍,每一個字都看進去了,但腦子裡還是時不時地冒出那段哼唱的旋律。
她甚至發現自己在無意識的時候,嘴唇會跟著那段旋律微微翕動。
她無奈嘆息,真得是魔怔了。
快十一點的時候,張春蘭從病區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病歷,看到她還在坐著,皺了皺眉:“小孟,你跟我來,查房時間到了,你先跟著看一下。”
孟羨錦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張春蘭走路很快,步子又碎又急。
她一邊走一邊翻開手裡的病歷,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默背甚麼。
孟羨錦跟在她身後,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兩邊的病房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
開著門的病房裡,她看到了那些病人。
第一個房間住著一箇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頭,坐在床沿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目光空洞,但嘴角掛著一絲微笑,那微笑很安詳,安詳得不像是一個住在精神病院的人該有的表情。
“6床,趙國強,精神分裂症,偏執型,入院四年…”張春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做旁白。
第二個房間,住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部都白了,亂糟糟的披在肩膀上,她站在窗戶前,臉貼著玻璃,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跟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