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羨錦坐在審訊室外的長椅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張峰還在喋喋不休地往那個女人身上潑髒水,唾沫橫飛,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對方臉上。
那個女人被他罵得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反覆地搖著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
“不是我……不是我……小橘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
“你還會甚麼?”
張峰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走廊都回蕩著他的嗓門:
“你當年丟下我們父女倆跟野男人跑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她是你女兒?現在裝甚麼慈母?我告訴你劉芸,你……”
“夠了…”
一名中年警察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這裡是警局,不是你們家客廳,要吵出去吵…”
張峰被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上了嘴,但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還閃著精明的光,像一隻在盤算下一步怎麼下注的賭徒。
而那個叫劉芸的女人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像是被掐住喉嚨一樣的哭聲。
孟羨錦收回目光,垂著眼睫,在想那盞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舊檀木珠。
她在想那盞人皮油燈。
從她離開學校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
那盞燈被她放在圖書館的桌子上,雖然說是圖書館一般不會有活人進去,但是也難保那些髒東西不會進去。
她總覺得不安,那盞燈不是死物。
她需要儘快回去。
可眼下這個局面,顯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脫身的。
警局的審訊又長又繁瑣。
“孟羨錦…”
審訊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警察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進來吧…”
孟羨錦站起身,經過張峰身邊的時候,那個男人突然伸手攔了她一下。
“你就是我女兒墜樓前去見過我女兒的另一個?”
張峰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審視,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她有沒有跟你說過甚麼?”
孟羨錦低頭看了一眼他攔在自己面前的那隻手,短粗、發紅,指甲縫裡藏著黑泥,
無名指上的金戒指被煙燻得發暗。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張峰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張峰不知道為甚麼,後背突然躥起一股涼意,那隻手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縮了回去。
孟羨錦收回目光,跟著年輕警察走進了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一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
對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警察,國字臉,眉毛很濃,應該是一個工齡很長的老警察了。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照片,孟羨錦餘光掃了一眼,是張橘墜樓後的現場。
“坐吧…”
國字臉警察抬了抬下巴,語氣不算嚴厲,但也談不上溫和。
而圖書館的這一邊,孟羨錦走的時候將黑豆和白巧留了下來,兩個小傢伙圍著那一盞燈跳來跳去。
覺得很是疑惑,黑豆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一盞小燈,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猛的又縮了回來。
白巧走過去看黑豆的小紙手,隱隱已經有了被燙到的一個小洞洞,白巧有些害怕的縮了縮。
被上鎖的房間門此刻從裡面飄出來四個影子,坐在沙發邊,圍著那個人皮油燈看。
“這燈…我見過…”
一個人影說道。
“你見過?師弟這邪門的玩意你在哪裡見過?”
那個說見過的影子登時就沉默了,好半天才道:“在道觀,北城山道觀…”
“北城山道觀?你的意思是說這東西是北城山白家的?”
“我不知道,但是當時我看見的時候,這盞燈是被封印起來的,我記得白家師叔當時還說了一句,說這盞燈是千年前某帝王妃的陪葬物,是墓地的陣眼,一旦盜墓的人觸碰到那個陣眼,就會悄無聲息的死在那裡,連傷口都沒有,而且這東西喜歡血還有魂魄…”
“哇靠,這東西怎麼強的嗎?”
“是的,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東西居然現世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北城山的白家收在道觀裡,封印著,但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不太好說…”
“那北城山白家不可能落魄吧,那可是我們西南一帶排列前茅的玄門世家,莫不是被人家偷出來的?”
“不太可能,當時這東西被封印的地方可是道觀,來來往往那麼多針法還有人看著,偷?不太可能…”
四個影子沉默了。
黑巧和白豆倒是著急了,對著燈一陣比劃。
四個影子的其中一個伸出手給了白豆一手指頭:“你放心吧,小師妹那麼強的命格,這東西傷不到她的…”
白豆聽到這個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才安靜下來。
“但是你們要去找一塊紅布,給這玩意蓋起來,這裡陰氣那麼重,別讓這鬼東西啟動了甚麼開關,出了變數不好說…”
說完,四個影子就要往房間裡面飄走,白豆跳上了一個影子的肩膀,指了指擺放紅布的地方,又指了指那盞燈。
意思就是要她們幫忙,可誰知那個影子瀟瀟灑灑的對著白豆一彈,白豆騰空飛起落在地上。
“我們還要打麻將呢,沒空,你們自己去啊…”
“就是就是,你們兩個懂事一點,我們晚上又不能打,吵著小師妹睡覺,這會好不容易才有空,你們有點眼力見…”
“就是,我要把老三昨天贏我的,全部拿過來…”
“你贏那麼多錢又沒地方花…”
四個影子很瀟灑的進門去了,不一會里面傳出一陣搓麻將的聲音。
黑巧和白豆哀怨無比,費勁吧啦的爬去擺放紅布的地方,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能拖動那塊紅布一丟丟的位置。
而此刻桌子上的燈突然亮了一下,又很快的暗了下去。
似乎是在嘲笑兩個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