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油的觸感,還有味道,很像很像長明燈裡面的油,但是那長明燈裡面的油又沒有手裡面的這個油有著淡淡的腥臭味。
這個油…莫不是…
說實話,孟羨錦很難不朝著那個方向去想,因為入了這一行,跟屍體還有鬼東西打交道都是常態了,而且這些東西在這個圈子裡面可是常見的。
姜楠花不笨,她順著孟羨錦的話下去,也想到了某一層,她的臉色白了白,但是很快又反應過來,她看了看孟羨錦,指了指裡面。
孟羨錦只能給姜楠花一個不確定的眼神。
孟羨錦直起身,抬手敲了敲門。
四下,不重不輕,間隔均勻。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四下。
還是沒有人應。
她換了一種敲法,敲了三下。
“叩…叩…叩…”
很清脆,節奏也平緩。
鬼敲三,人敲四。
看見孟羨錦的敲法,姜楠花頓時恍然大悟,對啊,她陰陽眼雖然看不見,但是他們玄門中歷來就有鬼敲三,人敲四的說法,這個辨別的方法也不是不行啊。
她甚至有些緊張起來,害怕裡面的不是人又害怕裡面的人已經遇害。
三聲敲門聲敲下去好半天都沒反應。
孟羨錦也懷疑了起來,莫不是真猜錯了。
想了想,孟羨錦隔了好半天,又抬起手來。
“叩…叩…叩…”
三聲。
這一次裡面傳來了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是一個人在床上翻身的聲響,床墊的彈簧被壓下去又彈起來,發出“嘎吱”一聲,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聲,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停了。
門沒有開。
姜楠花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心裡面頓時就咯噔了一聲。
裡面的人果然已經不是“人”了。
孟羨錦把菸斗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門板上畫了一道符。
沒有硃砂,沒有墨,沒有血。
她用指尖畫,用她從爺爺那本筆記本上學到的、不需要任何媒介的“虛符”。
指尖劃過門板的時候,木頭的表面出現了一層極淡的光,淡得像一個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的那層霧氣,轉瞬即逝。
門裡面的人退了一步。
她能感覺到,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
那股從門縫下面透出來的橘黃色光晃了一下,像一盞被風吹到的燭火,晃了,但沒有滅。
“張橘…”孟羨錦輕聲喊了一句。
聲音很輕很輕,生怕嚇到裡面的人,又好像是在試探。
裡面又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橘…”孟羨錦又輕輕喊了一聲。
門開了。
不是猛地拉開,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開啟的,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門後站著一個女孩。
很高,比孟羨錦高出了半個腦袋,很瘦,甚至是瘦的有些不好看了,因為感覺全身上下都只有一層皮的那樣子了。
她穿著睡衣,因為瘦的領口都很大了,她的頭髮很長,到腰際,又長又順又黑,一看就知道是保養的很好的,五官也很立體,但是現在瘦的幾乎是有些難看了,若是胖一些,確實是姜楠花所說的那種,“人見人愛”的長相模樣了。
但是她的眼睛不對,不能說是眼睛,是眼神。
在對視上張橘眼神的那一刻,孟羨錦的心頓時一驚,一個非常可怕的猜測在孟羨錦的心裡面逐漸成型。
張橘的瞳孔沒有對焦,看似在看東西,但是沒有對焦,跟姜楠花所說的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的張橘,像一個盲人。
“張橘…”
孟羨錦又喊了一聲。
張橘的眼睛落在孟羨錦的身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木訥的點了點頭:“你回來了…”
聲音也很機械。
說完她又機械的轉過身去,走到了自己的鋪位邊坐下,機械的說道:“你回來了,老師今天佈置的作業主題是甚麼?”
她好像一點也不疑惑孟羨錦這個陌生人的存在,彷彿認識孟羨錦一樣,也把孟羨錦當成了自己的同學。
孟羨錦和姜楠花對視了一眼,孟羨錦開口回答道:“我回來了,老師今天沒有佈置作業,橘子,你是生病了嗎?怎麼今天沒有去上課?”
張橘聽見孟羨錦的話,歪著腦袋想了想,好似在想一個特別難以解答的問題,孟羨錦和姜楠花也不著急,好半天才聽到張橘說:“我沒有生病,只是今天約了一個朋友晚上要一起去吃飯而已,來回有點遠,所以我就不去上課了…”
“朋友?”
“是的,我約了一個朋友…”頓了頓,張橘又道:“現在幾點了?”
姜楠花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半了…”
聽到這個,張橘點了點頭,掀開了自己的被子躺了下去:“我還能午睡半個小時,起來就可以出門了,不能沒精神的去見朋友…”
說完,不等孟羨錦和姜楠花有甚麼反應,直接就躺了下去,還翻了一個身背對著孟羨錦他們。
姜楠花他們的宿舍不大。
四人間,上床下桌的格局。
但張橘的床鋪和其他人的不一樣。
她的床鋪在最裡面,靠窗,書桌上沒有書,沒有筆,沒有電腦,甚麼都沒有。
孟羨錦掃視了一圈,將目光落在張橘的床鋪位上。
床上只有一個銅盞。
銅盞不大,巴掌大小,圓形的,邊緣有一層暗綠色的銅鏽。
盞裡盛著油,油麵上浮著一根燈芯,燈芯的末端燃著一粒火。
橘黃色的,穩穩的,不跳不閃。
這大概就是門縫下面透出來的那道光了。
孟羨錦走到書桌前,彎下腰,湊近了看那盞銅盞。
銅盞的表面有紋路,不是鑄造的紋路,是刻上去的極細的線條,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盞身。
孟羨錦心裡面的猜測在看到這個燈盞的那一刻,落地成實。
張橘的身上甚麼都沒有。
甚至於那一盞燈都乾淨的很,沒有怨氣,沒有陰氣,甚麼都沒有,就是一盞很普通的燈而已。
她看了看姜楠花,示意她往外面走,姜楠花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宿舍。
而宿舍裡,張橘側身躺在裡面,眼睛一直睜的老大。
她沒有睡覺。
她一直睜著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