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宴緩緩鬆開了手,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跌坐在椅子上。
他閉上眼睛,聲音低啞:“樸山書院暗格裡的那本古書……是‘風波樓’的東西。”
“風波樓?”林野立刻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這是個甚麼地方?”
“是江枕書告訴我的。這不是一座樓,這是一個極其龐大、潛伏在暗處的殺手組織。或者說,是一個邪教。”
蘇宴睜開眼,目光冷冽,“目前大理寺和玄夜司都無法探知其確切的規模。只知道,這個組織在這幾年裡,在全國各地的州府,用各種極其隱蔽的手法,製造了無數起命案。”
蘇宴看著林野錯愕的表情:
“他們的目的,或許……和你師父當年一樣,是為了殺人抽血,煉就血煞丹。”
“而你身上,現在就有一顆現成的、至純的血煞丹。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不管嗎!”
林野的腦子“嗡”地一聲巨響,彷彿有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殺人抽血……風波樓……連環殺人案……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串聯。
“可是不對啊……”林野喃喃自語。
“我師父羅山海臨死前親口告訴我,他當初之所以去殺人抽血煉丹,是因為他身患絕症,他信了那本邪書的鬼話,以為吸食活人的血氣可以‘治病’。可是……”
林野猛地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蘇宴!白天我們在那本古書上看到的,最後面記載的終極目的可不是甚麼‘治病’,而是‘返老還童’、‘逆天改命’,是求‘長生’!”
而羅山海確確實實返老還童了,這簡直是違背科學的。
所以……可能師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究竟能導致甚麼因果。
或許當年師父在亂葬崗撿到的那本邪術殘卷,和風波樓現在修習的古書,是同宗同源,但寫書的人掩蓋了部分事實,為了……達成甚麼目的?
但是,無論這些邪術有多少個版本,它們都有一個最令人髮指的共性——
它們都需要源源不斷地消耗新鮮的死人!
洛京城裡那按照四歲、八歲、十二歲、十六歲遞增的連環死亡名單,那五個無辜枉死的嬰孩與少年,絕對是風波樓的人為了試驗它的長生邪術而拋下的祭品。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個案子就絕不僅僅是一個地方上的刑事命案,而是一場席捲大舜朝的血腥屠殺。
林野站在書案前,拳頭不自覺地捏緊了。
她是誰?她可是擁有著現代頂尖法醫靈魂與撿屍人的異世闖入者!
她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種喪心病狂的邪教組織繼續用活人煉丹,而自己卻躲在男人的身後當縮頭烏龜?
“想拿我身上的血煞丹去求長生?”林野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殺氣的弧度。
“蘇大人,這血煞丹,我絕對不交。”
林野轉過身,雙手撐在書案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宴,語氣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此等猖狂變態的邪道,居然敢在本法醫眼皮子底下草菅人命。既然他們想要我的命,那我們就佈下天羅地網,看看最後,到底是誰把誰送上解剖臺!”
夜風順著書房半開的窗欞灌了進來,吹得案頭上的燭火劇烈搖晃,將兩人的影子在青磚牆上拉得忽明忽暗。
“如果真要說,我倒是怕他們不來找我。”
林野定定地看著蘇宴,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反而透出一種堅決,甚至夾雜著幾分獵人看到獵物時的饒有興趣。
蘇宴原本就因為擔憂而緊繃的下頜線,此刻更是崩得死緊。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眸子,此刻卻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冷冷地盯著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你是打算以身作餌,自投羅網?”
他的語氣極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林野卻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定的聲響:
“不算是自投羅網,這叫引蛇出洞。蘇大人,你比我更清楚,目前來說,我們洛京的這個連環命案確實已經走入了死衚衕,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兇手沒留下兇器,沒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跡。如果這個時候,能被風波樓的人主動盯上,這件案子不就有了最直接的突破口嗎?”
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痞氣的冷笑:
“而且,我也想親眼看一看,這幫敢把活人當藥引子的變態,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林野這話倒是說得一點不假。
風波樓這個組織潛伏得太深了,連江枕書手裡那支號稱無孔不入的玄夜司都掌握不了他們的核心機密。
無論是洛京城這起按照年紀遞增的連環殺人案,還是整個大舜朝各地發生的離奇命案,都缺少一個極其關鍵的突破口。
而她,就是那把能撬開一切的鑰匙。
蘇宴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著對她這份莽撞的無奈,更有著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忽視的縱容。他
知道,這種以身犯險、探尋真相的事,換作旁人或許會嚇得肝膽俱裂,但對於林野這個連腐屍爛肉都能當成下飯菜的女人來說,她是最不可能害怕的。
“那你打算怎麼做?”蘇宴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妥協的沙啞。
林野雙手抱胸,十分乾脆地吐出一個字:“等。”
“等?”蘇宴眉頭微挑。
“對,就是等。”林野格外自信地揚了揚下巴,眼神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我現在手裡一有他們奉為至寶的邪術古卷,二有他們夢寐以求的現成血煞丹。如果這兩樣東西對他們來說真的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力,那他們絕對按捺不住。”
“我想必這兩天,風波樓的人就會按捺不住有所行動了。我們只需要在縣衙里布好局,守株待兔。”
林野並非真的不怕死,她是個法醫,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的冰冷與不可逆轉。
但是不知為何,她並不抗拒這種危險的逼近。
相反,她更覺得,能夠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和膽識去一層層剝開迷霧,去觸及案件最深處那血淋淋的真相,是一件令人腎上腺素飆升、極其興奮的事。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