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憔悴,迎上前答道:“這位公子好靈的鼻子。是啊,這本是一味安神的薰香。”
“眼看這不到秋天了嗎,天冷風燥,我便試著在裡頭加入了一些楓糖,想著不僅能安神,氣味也更溫和,更適合放在小孩子屋裡。”
“不過還在嘗試階段,楓糖的量可能沒把握好,有些過於甜膩了。”
話音剛落,裡屋的布簾被掀開,一名少婦端著個空藥碗走了出來。
林野目光如炬,對這位婦人進行了打量:目測年齡也不過就二十來歲,身形消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面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死白,嘴唇乾裂毫無顏色,眼下掛著濃重的烏青。
這分明是長期嚴重睡眠不足、心力交瘁導致的重度氣血兩虧。
“當家的,這兩位是……”少婦的聲音細若遊絲,眼中透著防備。
蘇宴沒有廢話,直接從腰間解下那塊刻著大理寺少卿的銀色腰牌。
少婦和王一茗看清腰牌後,大驚失色,雙腿一軟便要跪下叩頭。
蘇宴眉頭微動。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會避開三尺遠,任由他們跪拜完再隔著帕子問話。
但此刻,他餘光瞥見林野眼神中的不忍,竟破天荒地主動上前一步,用摺扇穩穩地托住了王一茗的手臂,甚至沒有掏出絲帕來隔離那粗布衣衫。
“不必行禮。”蘇宴的聲線依舊清冷,卻褪去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本官知曉你們深受喪子之痛,今日微服前來,是為了徹查此案。”
“所以,還請二位千萬配合我們。”林野在一旁極有默契地補充道。
“徹查?”聽到這兩個字,王一茗原本灰敗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劇烈的光芒,情緒瞬間變得激動起來。
“我兒……我兒那絕對不是意外!”
王一茗猛地一拳砸在櫃檯上,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道,“採藥的那座山,我們父子倆爬過近千次!哪裡的路陡,哪裡的石頭滑,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
“他是個穩重的孩子,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地意外墜入山崖!”
少婦聽丈夫提起慘死的兒子,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在一旁壓抑地抹著眼淚。
蘇宴看著這悲痛欲絕的夫妻倆,等王一茗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才丟擲了那個關鍵的問題:“據本官所知……王軒生前,曾在雲澤書院讀書?”
王一茗愣了一下,顯然不懂這位京城來的大官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道:
“沒錯。大人明鑑,像我們這種普通家庭,根本讀不起瓊林、盛譽那種大書院,只能勉強負擔得起雲澤書院的束脩。”
“軒兒在那兒讀了兩年,只是……沒甚麼讀書的本事,便還是帶回來專心教他醫術了。”
鄭安抱著一摞有些泛黃的紙冊,從書案後抬起頭,一邊翻閱一邊彙報道:
“少卿大人,林評事,這雲澤書院和瓊林書院可完全沒法比。這就是一家供平民百姓家子弟讀書的地方,由當地一位頗有些名望的老夫子私人開辦的。”
“師資力量平平,雖然也培養出過幾個秀才,但並無任何特殊背景,書院裡的生源也多是洛京城內的普通商賈或手藝人的孩子。”
蘇宴微微頷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摺扇的玉骨:
“雖是平民書院,但既然王軒在那裡讀過兩年,便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為了以防萬一,蘇宴還是帶著林野親自去了一趟雲澤書院。
與瓊林書院那奢華的江南園林造景不同,雲澤書院僅僅是個進深三進的青磚院落,連棵像樣的景觀樹都沒有。
面對大理寺的盤問,從老夫子到王軒昔日的同窗,給出的證詞出奇的一致——王軒是個出了名的“山猴子”。
“王軒那孩子認藥材極準,洛京周邊的哪條山道上有坑,哪片林子有瘴氣,他比我們書院的後院還熟。”老夫子捋著鬍鬚,連連搖頭嘆息。
“要說他會在自己最熟悉的採藥路上意外失足墜崖……老朽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從雲澤書院出來,蘇宴的面色愈發凝重。
如果說八歲的嵐漪投河還能被後宅陰私勉強解釋為“自殺”,那十二歲王軒的墜崖,在這些證詞面前,已經可以被定性為一場偽裝的謀殺了。
“四歲、八歲、十二歲……”林野坐在馬車裡,掰著手指頭盤算。
“接下來,就是第三個受害者——十六歲的朱茵茵。”
根據洛京府衙的卷宗記載,十六歲的香粉小販朱茵茵,是在前天傍晚於家中突然發病而亡的。
當大理寺的馬車停在洛京城北山腳下時,林野跳下車,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
“這……這也算是個家?”林野指著前方的一堆建築廢料,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
這根本就是貼著山壁、用破木板和發黑的茅草隨意搭拉起來的一個窩棚。
屋頂漏著幾個大洞,牆面搖搖欲墜,風一吹甚至能聽到木板嘎吱作響的聲音。
它甚至連個正經的門都沒有,只掛著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簾子。
在這破敗不堪的環境中,唯一顯得有些生機、且儲存完好的,是院落中央擺放著的一套研磨製作香粉的工具。
石臼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幾個竹匾裡還晾曬著半乾的乾花瓣,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股廉價卻清新的脂粉香氣。
就在這時,那塊破布簾子被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掀開。
一個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的老翁從陰暗的破屋裡挪了出來。
他剛一踏出房門,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腐敗、排洩物以及長期未洗浴的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像實體一般撲面而來。
蘇宴的瞳孔驟然一縮。
幾乎是出於本能,蘇宴在一秒鐘之內便向後疾退了數米。
他猛地用雪白的絲帕死死捂住口鼻,眉頭緊鎖,呼吸變得極其壓抑,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蒼白。
這股氣味對他而言,無異於一場慘烈的酷刑。
然而,當他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抬起眼眸時,卻發現林野依然穩穩地站在原地,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林野雙手插在粗布衣衫的口袋裡,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走了兩步,擋在了蘇宴和老翁之間。
她看著老翁那蠟黃的臉色、水腫的下肢以及渾濁發黃的眼白,身為醫者的雷達瞬間啟動。
“老人家,您患有很嚴重的肝臟疾病,且伴有腹水,對吧?”林野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
? ?我又回來了!!這幾天感覺過得渾渾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