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宴的脊背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他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利劍,死死地鎖定在江枕書身上,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極度危險的警告意味。
“是。她是林野。”蘇宴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絲護短。
“她剛被擢升為大理寺的評事,平日裡協助大理寺做些極其專業的仵作勘驗工作。她的能力,如今的大理寺,少不了她。”
林野是大理寺不可或缺的骨幹,更是他蘇宴要保的人,任何人,哪怕是大理寺卿,也不準動她分毫。
江枕書看著蘇宴那副護食的模樣,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嚯,阿宴,你這麼緊張幹甚麼?我可不是說她可疑。咱們大理寺能有這樣不怕苦不怕髒的女評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江枕書收斂了笑意,桃花眼裡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精明:
“不過……阿宴啊,你這棵鐵樹算是鐵了心要護著她了。但我的線人可是告訴我,你這位寶貝評事身上,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身上,是不是有一顆‘神丹’?”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這神丹不僅能讓她在一堆爛肉裡找出殺人兇手的線索,甚至能敏銳地判斷出惡行的方位與怨氣。”
蘇宴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著江枕書,內心的震驚如同驚濤駭浪般翻湧。
林野身上擁有“血煞丹”能夠感應亡者怨氣這件事,在這個世上,除了那個神秘的李無為,就只有他蘇宴知曉!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不說,只要他替她打好掩護,這個秘密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但他終究是小瞧了江枕書,小瞧了那無孔不入的玄夜司。
“既然江大人連這種隱秘都查得一清二楚……”
蘇宴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案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江枕書,聲音裡壓抑著極其濃烈的怒火。
“那當初在京城,我們在亂葬崗查辦羅山海那個瘋子的時候,你的人定然也在附近暗中窺伺!既然知道她身處險境,為何玄夜司的人不出來支援?!”
回想起林野當時渾身是血、險些喪命的畫面,蘇宴的心口就如同被鈍刀割肉般生疼。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想護好一個人。
面對蘇宴的質問和怒火,江枕書並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一向以理智和潔癖著稱的少卿大人,為了一個女仵作,徹底亂了陣腳。
江枕書嘆了口氣,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凝重。
“阿宴,我的人不干預,是因為當時出手並不方便。”
江枕書站起身,走到蘇宴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如果那顆凝聚了死人怨氣與修為的神丹,現在還在她的身上……那她,恐怕就有大麻煩了。”
“為甚麼?”蘇宴的聲音微微發顫。
江枕書的眼神在燭火的映照下變得異常犀利,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句讓蘇宴如墮冰窟的話:
“因為,那些殺人如麻的瘋子……也就是風波樓的人,他們現在,似乎正在全力尋找這顆神丹。”
書房內的百合凝神香依然嫋嫋升起,但蘇宴的臉色卻在一瞬間沉入谷底,彷彿被千年寒冰封凍。
血煞丹的力量固然罕見,可是,如果有一個像“風波樓”這樣規模龐大、行蹤詭秘的犯罪團伙,不惜在全國範圍內大肆殺人獻祭,只為了專門搜尋或煉製這顆丹丸……
莫非這丹丸背後,還隱藏著連他都不曾知曉的、足以顛覆朝野的驚天秘密?
蘇宴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鎖住江枕書:“江大人的意思是,林野若是將這東西留在身上,會有性命之憂?”
“沒錯。”
江枕書收起了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啪”地一聲合攏了手中的象牙摺扇,正色道: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風波樓的惡犬一旦嗅到了血煞丹的氣味,定會像跗骨之蛆一般窮追不捨。”
“以那個小丫頭的身手,縱然有你蘇少卿護著,也難保萬無一失。”
江枕書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丟擲了自己的籌碼:
“阿宴,我有個提議。你讓她將這顆丹藥交出來,由我玄夜司暗中護送,直接移交到宮裡的皇家秘庫。”
“那裡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絕不會有人敢打秘庫的主意。除非,他們是不想要九族了,活膩了趕著去投胎。”
聽到“皇家秘庫”四個字,蘇宴的瞳孔猛地瑟縮了一下。
大舜朝的皇家秘庫,那可不是尋常的藏寶閣。
那是一座建在皇城地下極深處的戰爭堡壘,裡面機關重重,步步殺機。
傳聞中,秘庫的甬道里佈滿了見血封喉的毒氣、吹毛斷髮的連弩,甚至連腳下的青石板都暗藏著能瞬間將人融化成白骨的強酸機關。
當年為了修建和完善這座秘庫,大舜朝甚至將匠人和工人滅口,以絕後患。
如今,整個大舜朝,知曉秘庫路線和機關解法的人,加起來一共只有十二名重臣和心腹宦官。
而且這十二人,每人只掌握其中一個極其細微的步驟,甚至每個月的朔望之日,秘庫的機關排列都會進行重新打亂更新,以此來絕對防範內部人員私相串通。
可以說,在大舜朝建國這百餘年來,莫說是個人,便是一隻蒼蠅飛進去,也絕不可能活著把東西帶出來。
秘庫從未發生過任何偷竊成功的事件。
可是……
蘇宴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
這血煞丹固然邪門,但它居然珍貴到了足以驚動聖駕,甚至有資格被放入那座只有存放傳國玉璽和鎮國神器的皇家秘庫中?!
蘇宴的心中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生出了更加濃重的猜忌。
他從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人心,尤其是那座紅牆金瓦的深宮裡的那群人。
他嚴重懷疑,宮裡也有某個位高權重的人,早就盯上了這顆能夠“長生”的血煞丹!
江枕書身為皇帝的耳目,今日這番看似好意的提議,究竟是出於保護林野,還是在替宮裡的那位主子“收網”?
“江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領了。”
蘇宴緩緩鬆開茶盞,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疏離,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但此物干係重大,又牽涉到林野的切身安危。是否要將其上交秘庫,下官還需要從長計議,好好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