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這老翁身上的惡臭並非單純的不講衛生，而是因為嚴重的器質性疾病導致代謝系統崩潰，加上家徒四壁無力洗浴，才會散發出這種將死之人的腐氣。
老翁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年輕姑娘能一眼看穿他的病。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依靠在門框上，斷斷續續地回答著林野的問題。
“大人……姑娘好眼力……”老翁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茵茵她……命苦啊。她爹孃死得早，都是得這病……病死的。”
“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茵茵還年輕，為了給我這老骨頭湊錢買藥，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搗鼓那些花草，自己做香粉生意……”
老翁渾濁的淚水順著乾癟的臉頰滑落，滴在骯髒的衣襟上：
“我……我早知道她身體也不好，隨了她爹孃的根。但是……唉……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才十六歲，竟讓我這半死不活的白髮人，送了黑髮人啊……”
林野站在原地，眉頭緊緊蹙起，大腦飛速運轉。
這家人顯然是被某種嚴重的家族遺傳病給弄垮了，大機率是某種遺傳性的肝膽系統惡疾。
但是，這在醫學邏輯上說不通。
“蘇大人，”林野微微偏過頭，用只有蘇宴能聽懂的音量低聲說道。
“如果這真的是緩慢致死的遺傳病，一個七八十歲的老翁拖著病體都能熬到現在，朱茵茵一個十六歲的年輕姑娘，就算髮病，也應該有個衰弱的過程，怎麼可能在大好的年紀突然暴斃而亡？”
蘇宴站在幾米外，雖然依然用帕子捂著口鼻，但看向林野的目光卻深邃而專注。
“所以，當務之急，是必須確定這個朱茵茵到底死於何種病症。”蘇宴的聲音透過絲帕傳出，帶著一絲冷冽的決斷。
“前兩具屍體已經白骨化，查不出軟組織和臟器的線索。但朱茵茵是前天死的，屍體尚在洛京府衙的冰窖裡，還可以驗。”
半個時辰後，洛京府衙，停屍房。
陰冷的冰窖裡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
林野已經換上了一身粗布罩衫，戴上了特製的皮手套。
蘇宴並沒有像往常在京城那樣站在門外等候，而是破天荒地踏入了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屋子。
他站在距離解剖臺三步遠的地方，雖然依舊身姿筆挺、屏息凝神，但他的視線，始終緊緊跟隨著林野。
林野手持柳葉刀，眼神瞬間變得冷峻、專注，不帶任何情感波動。
“開始查驗十六歲死者，朱茵茵。”
她的雙手靈巧而在屍體上游走，清冷的聲音在冰室裡迴盪：
“屍表查驗：口唇無烏青，十指指甲無發黑跡象，面板表面無詭異紅斑，排除砒霜、氰化物及常見烈性毒草中毒。”
“口腔黏膜完好，無嘔血痕跡，食道及胃部無毒穢殘留，無不明藥渣。”
林野停下動作，眉頭越皺越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奇了怪了。”她直起腰，看著解剖臺上的屍體。
“我原本以為，如果是偽裝成病發暴斃，最常見的手段就是下毒。但這具屍體乾乾淨淨，竟然沒有任何毒物反應？”
“老人家，”林野轉頭看向被帶到停屍房外等候的老翁，“朱茵茵死前，到底有沒有出現甚麼具體的症狀？”
老翁哆嗦著嘴唇，努力回憶著前天傍晚的慘劇：
“沒……沒有甚麼前兆啊。那天她收攤回家，前一秒還在院子裡一邊搗著花瓣，一邊跟我有說有笑。”
“結果突然之間，她就捂著肚子，慘叫了一聲說‘腹痛’，然後整個人就直接倒了下去、疼得滿地打滾。我這老殘腿還沒來得及跑出門去叫大夫，她……她就斷了氣了……”
突發劇烈腹痛，瞬間斃命。
林野再次低下頭，將注意力集中在朱茵茵的腹腔和胸腔。
如果是這種死法，極有可能是某種急性內臟破裂，比如脾臟破裂大出血，或者是主動脈夾層破裂。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翻動朱茵茵的內臟，試圖判斷出是哪個器官出了致命的問題。
然而，令林野感到無比棘手的是，雖然有冰窖冷藏，但畢竟已經過去了兩天，古代的防腐條件極差，加上死者生前可能患有肝病，體內的自溶酶活性極高。
此刻，她的內臟基本已經呈現出高度腐爛和融化的狀態，組織結構軟塌塌的糊在一起，肉眼很難再分辨出微小的撕裂傷或病變點。
“可惡，軟組織降解得太嚴重了，找不到出血點。”林野低聲咒罵了一句。
這時，門外的老翁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像是回憶起了甚麼重要的細節：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茵茵出攤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她說……她白天在街上賣香粉的時候，好像和一位客人發生了口角，吵得很兇！”
“發生了口角？”林野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難道是吵架導致情緒劇烈激動，氣急攻心引發了急性心衰？
林野立刻改變方向，重新剖開胸腔，將心臟小心翼翼地捧出，在油燈下仔細檢查了一遍心臟的瓣膜、心室壁和冠狀動脈。
片刻後，她將心臟放回原位，徹底陷入了迷茫：“不對。她的心臟除了微微有些供血不足的底子外，結構非常完整，沒有甚麼致命的缺陷，健康得很，絕對不可能因為吵一架就突然心衰猝死。”
既沒有中毒，也不是心疾，內臟腐爛無法判斷是否有破裂，案子在這裡似乎走入了一個死衚衕。
林野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走到門邊，再次急切地追問老翁：
“您再仔細想想，她和客人吵架的時候，有沒有被打到？或者，她回來後有沒有吃過甚麼特殊的東西？喝過甚麼水？”
“哪怕是別人給的一塊糖也算！有沒有甚麼細節是您能想得起來的？”
老翁痛苦地揪著自己的花白頭髮，拼命地搖頭：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她回來除了喝了一口家裡的井水，甚麼都沒吃。那個客人長甚麼樣，為甚麼吵架，她沒說，我也完全不記得了……”
昏暗的停屍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個如同詛咒一般的死亡遞增數字，此刻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巨網，死死地籠罩在洛京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