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林野手裡那塊泛著冷光的銅牌，石大力的肩膀突然劇烈地聳動起來。
起初，周圍的百姓還以為這位跋扈的捕頭是被大理寺的名頭給鎮住了，嚇得渾身發抖。
可緊接著，石大力猛地仰起頭，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笑得臉上的橫肉直顫，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笑煞我也！真是天大的笑話！”石大力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林野的鼻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片子，不知道從哪個地攤上打了一塊破銅爛鐵，就敢跑到老爺我面前冒充大理寺的京官？你可別把我祖宗都從地下笑活過來了！”
他一邊大笑，一邊轉頭衝著身後那幾個衙役起鬨：
“兄弟們，你們聽見沒？這丫頭說她是大理寺的評事！哈哈哈，這京城裡的官老爺難道都死絕了，輪到一個女人來當差？”
那幾個衙役也跟著發出一陣鬨堂大笑，看向林野的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戲謔。
“小丫頭，我看你是活膩歪了。”石大力收住笑聲，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你知道在大舜朝，當街謊報官職、冒充朝廷命官是甚麼死罪嗎？來人！這就把這瘋丫頭給我拿下，先押回衙門大牢裡餓上三天，我看她還有沒有力氣在這兒跟我叫板！”
幾個衙役聞風而動，提著刀就要上前拿人。
然而，面對這氣勢洶洶的陣仗，林野根本不接他的茬。
她從容地將銅牌收回腰間，目光越過這幾個跳樑小醜，直接投向了巷子裡那些滿臉驚疑的百姓。
“大家剛才都看到了，地上這兩具屍體，男的腐爛發臭，女的卻面容完好。”
林野的聲音清亮平穩，自帶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正因為腐爛程度不一致，所以你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夫妻二人是先後身亡的，中間隔了至少兩三天。”
她頓了頓，伸手指了指屋內地上的那床破棉被。
“殊不知，屍體腐爛的速度，是受多重外界因素影響的。而這樁案子裡最核心、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因素——便是這床棉被。”
這話一出，原本安靜的人群頓時像炸開了鍋的沸水，鬧騰了起來。
“棉被？這算甚麼新鮮說法？”一個從大人腿邊鑽出來看戲的少年探著腦袋，滿臉好奇地嚷嚷。
“棉被是用來保暖的，死人又沒有溫度，棉被派不上用場啊？”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別瞎問，當心晚上做噩夢！”旁邊的家長趕緊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將他強行拖回了人群后頭。
林野看著那少年，嘴角微微揚起：“這位小兄弟問得好。棉被，還真就能控制屍體的腐爛。”
她轉過身，有條不紊地向眾人展開了她硬核的法醫物理學推演：
“按常理來說，環境的溫度和溼度越高，屍體內部滋生細菌的速度就越快，腐爛的速度自然也就越驚人。”
“這間屋子門窗緊閉，本就悶熱。而這名死去的男子，由於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那床厚重的棉被，棉被內部形成了一個極其保暖且密閉的環境。”
“他死後體內的熱量散不出去，加上屍體自身發酵的溫度，這就導致了他腐爛的速度被大大加快。”
林野指了指外面的天光，繼續說道：“反觀這位娟姑娘。眼下正是深秋時節，夜裡天氣微涼。她躺在潮溼陰冷的死角，身上沒有蓋棉被，屍體處於低溫通風的自然狀態下，腐爛速度自然十分緩慢。”
“正是因為這冰火兩重天的環境差異，才導致了他們明明是同時服毒身亡，腐爛程度卻有著天壤之別！”
林野的這番解釋，深入淺出，邏輯嚴密，沒有絲毫故弄玄虛的官腔。
旁邊一家餐館的老闆李大爺聽得連連點頭，忍不住一拍大腿附和道：
“這位姑娘說得在理啊！就像咱們後廚早上剛殺的活雞，若是趁熱直接用厚棉布捂得死死的，不到下午那肉就得發臭變質。可若是掛在通風陰涼的梁頭上，放個一整天都還是新鮮的！”
林野衝李大爺豎了個大拇指，隨後轉頭看向面色鐵青的石大力，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刀：
“捕快大人若是不信我這番推論，大可現在就去李大爺的後廚買兩隻活雞，親自捂上棉被實驗實驗。看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石大力被林野當眾擠兌，又聽見周圍百姓紛紛倒戈的贊同聲，氣得簡直不打一處來。
他咬了咬牙，梗著脖子強行找補：
“就算你說的這甚麼溫度溼度的有點道理，那也不能證明這兩人是同時死的！你有甚麼證據證明，這不是那狠毒的婆娘先下藥毒殺了丈夫，等了兩天之後再自己服毒自殺的？這也是大有可能的事吧！”
周圍幾個原本就有些搖擺不定的路人聽了，也覺得石大力這強詞奪理的說法似乎有幾分可能，紛紛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因為沒有動機。”
林野毫不留情地斬斷了他最後的退路，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聽方才那位大嫂說，這夫妻倆都染了賭癮，欠了一屁股爛債。如果女方殺夫是為了擺脫賭債逃跑，那她下了毒之後直接遠走高飛便是。”
“可是，她一個身無分文的弱女子，在這洛京城裡能逃到哪裡去？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討債打手的兇殘手段。”
林野上前一步，目光逼視著石大力：“退一萬步講，若是按您說的，她殺了丈夫之後覺得逃不掉，又生出了自殺的念頭。那她為何非要乾巴巴地等上兩天？”
“試問捕快大人，換作是你，你會願意跟一具正在加速腐爛、散發著惡臭的屍體，在這麼一個逼仄的屋子裡同吃同住兩天兩夜嗎？這符合正常人的心理邏輯嗎？”
石大力張了張嘴，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自己剛才進去看了一眼都嫌惡心得想吐，更何況是和一個爛掉的死人待上兩天？
這道理，確實講不通。
林野轉過身，大方地問周圍的百姓：“街坊大爺大媽們，你們覺得，我們倆誰說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