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念開口,語氣帶著一點歉意:“恐怕是民女手藝不精,做的糕點不合陸大人胃口,讓大人嫌棄了。”
沈聽瀾訝異扭頭看她。
只見宋明念絲毫沒有怯場彆扭,或是不開心,她甚至彎了彎嘴角,露出笑容:“各位大人還是嚐嚐別的吧,不要耽誤了美景。”
這話說得巧妙。
既給了陸玄知臺階下。他不吃,是因為嫌棄,不是發瘋。
也給了眾人一個和緩氣氛的理由,別愣著了,該幹嘛幹嘛。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更多的是心疼。
她從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一路顛簸至此,一定是受了不少罪,應付了不少陰晴不定之人,才能做到如此波瀾不驚,處事不變的吧。
“來人,”沈聽瀾揚聲道,“把桃花酥撤了,換別的點心來。”
下人趕緊上前,把那些托盤收走。
宋明念揚了揚手,對一旁的樂師道:“接著奏樂吧,方才那支舞還沒看完呢。”
樂師點頭,抱著琵琶又重新上來了。
絲竹聲重新響起。
舞姬的水袖也重新飄了起來。
船艙裡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些。
那些官員們交換了幾個眼神,心照不宣地繼續看錶演,彷彿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這場鬧劇算是結束了。沈聽瀾方才心中的不愉快,也隨著宋明唸的一番話煙消雲散。
他拿起酒壺,給宋明念斟酒,又給自己倒滿了。
拿起酒杯,沈聽瀾低聲道:“方才,多謝你。”
宋明念搖搖頭:“大人客氣了。”
看著沈聽瀾眼底的動容,宋明念心裡一動。
這是好時機。
她垂眼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酒杯。
她舉杯道:“大人,該我敬您一杯。多謝大人今日的款待。”
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宋明唸的手指微微往前一送,自己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指。
輕輕的,軟軟的,若非一點殘留的溫度,這次不經意的觸碰,似乎從未發生過。
沈聽瀾停在半空中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低頭抿了一口酒,對此似乎毫不知情。
沈聽瀾的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染上緋色。
平日裡,他忙於政事,事必躬親,縱使有哪家貴女看上了他,他也會不動聲色地拒絕,遠離。
只是今日……
沈聽瀾垂下眼,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面前的姑娘,卻總能挑起他心裡一層又一層的漣漪,每一個動作都能讓他欲罷不能。
宋明念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成了,可算是有了點肢體接觸。
宋明念偏著頭,欣賞著歌舞,全神貫注。
沈聽瀾的視線落不到前方的舞姬身上了,只一眨不眨地鎖著她的輪廓。
燈火晃在她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唇角彎著,臉頰柔和,帶著軟意。
許是酒意上頭,歌舞渲染。
沈聽瀾心裡止不住地想象著,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是怎麼受盡了萬千苦楚,才來到他身邊的。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她不要再受傷了,也不要再逞強了。
感受到了旁邊略帶炙熱的視線,宋明念回頭,莞爾一笑:“大人,看甚麼呢?”
“…你以前,也是這樣的性子嗎?”
“啊?甚麼?”
笙歌漸漸衝上高潮,絲竹聲蓋過了沈聽瀾的聲音。
宋明念眼底的那點懂事,看得沈聽瀾心口發緊。聲音幾乎是貼著喧囂遞進去了:“以後,在我面前,你不必偽裝,做自己就好。”
話音剛落,歌舞聲便漸漸平息,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宋明念看見沈聽瀾的嘴動了動,似乎說了甚麼,眼底帶著茫然反問:“你說甚麼?我沒聽清。”
四目相對,坐席漸漸安靜,那點直白卻卡在了心口。沈聽瀾扯了扯唇角:“沒甚麼,我說剛剛的表演很是動人。”
宋明念點頭,笑而不語。
因為系統在她心裡,提示著沈聽瀾好感度在不停上漲……
觥籌交錯間,宋明念覺得陸玄知那道深沉的目光減輕了不少。
陸玄知麻木地低頭,手裡攥著一隻酒杯,給自己倒酒,直到酒水溢了出來,他也毫無察覺。
剛剛兩人發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看見了。
看見兩人指尖相碰,看見宋明念泛紅的耳尖。
之所以他能注意到這些細節,因為他不僅見過,還親身感受過。
三年前,她也這樣對他做過。
那時候,她還頂著那張假臉,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每次給他斟酒,她的手指總會“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當時只覺得她心機深,故意勾引他,心裡厭煩得很。
可現在……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酒。
現在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勾引。
那是她費盡心思,想靠近他一點。
哪怕只輕碰一下指尖。
陸玄知攥緊酒杯,指節泛白,雙眼猩紅猩紅的,只覺得人生不過如此,毫無盼頭。
如果那時候,他沒有推開她,沒有用那種厭惡的眼神看她。如果他當時像沈聽瀾一樣放低了姿態哄她兩句……
她會不會也這樣對他笑?
會不會也紅了耳尖,等他發現?
會不會……她就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從前,陸玄知堅信人生只有一次,戰場殺敵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人生亦是如此,他絕不會後悔。
可是此刻,他竟然動搖了,生出了從頭來過的想法。
陸玄知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居然被一個女人攪得方寸大亂,潰不成軍。
但他甚麼也做不了,不想再繼續看眼前刺眼的一幕,只能仰頭飲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酒液辛辣,一路從喉嚨燒到心口處。雖然模糊了思緒,可胸口處的悶疼卻是愈發強烈。
恍惚中,陸玄知又回到了三年前,當時他仕途不順,在朝上和大臣吵架了,也會回家給自己灌酒。
只要給自己灌得狠了,宋明念就會奪過他的酒杯,嗔怒地看著他。
然後他就可以藉著酒意,順理成章地把嬌軟抱進懷裡,以解心中煩悶。
迷迷糊糊間,陸玄知聽見耳旁真的響起了一句:“大人,別喝了,酒多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