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念跟著那侍從去了前廳,裡面擺著一張長案,長案後卻並未看見陸玄知的人影。
似是看出宋明念心底疑惑,那侍從開了口:“陸大人忙著呢,只吩咐奴婢帶您畫押。”
宋明念哦了一聲,扯嘴笑了笑。
今天又這麼冷淡,彷彿昨晚逼著她住在陸府的人不是他一樣。
走到長案前,宋明念低頭看上面放著的文書。
密密麻麻的字,最底下有個鮮紅的官印。她拿起筆,簽了字,又按了手印。
侍從在旁邊提醒:“姑娘不細看看嗎?”
宋明念搖頭,擱下筆後道:“不了。”
住在這裡的這一晚上,她夢了一整晚的陸玄知。
想起這個,她打了個寒噤。
宋明念知道,這位陸嘉安是陸玄知堂弟,卻沒想到這兩位氣質這麼像。
像到讓她整夜整夜地夢到陸玄知。
因此她一刻鐘也不想在這裡多停留。
她還要去燒炷香。
去去晦氣。
順便求求佛祖,讓那個人別再在夢裡糾纏自己了。
人都死了,為甚麼還要來糾纏她。
城東有座小寺廟,叫淨慈寺。宋明念來揚州三年,偶爾會來坐坐,靜靜心,讓自己忘卻前塵往事。
或許是十五的緣故,淨慈寺今日人比往常要多些。
宋明念排隊進了大殿,在蒲團上跪下,仰頭看著那尊慈悲的佛像。
佛低垂著眼,嘴角含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彷彿看透了世間一切,卻甚麼都不說。
宋明念從香案上取了香,點燃後,插進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雙手合十,卻在閉上眼的前一刻,透過嫋嫋香菸,看見了遠處一身月白暗紋錦袍。
那是沈聽瀾。
他正側著身,似乎是在與下人吩咐甚麼。
宋明念心裡驟然一緊,百轉千回間,她得出了自己此時不能被沈聽瀾看見的結論。
因為這座寺廟,非尋常煙火之地,向來只作超度亡魂,祭奠逝者之用。
來這兒上香的,都是家中有人過世,來燒香祈福的。
若是沈聽瀾問起她來超度誰,宋明念總不能說是超度自己的亡夫,讓他離自己遠點吧。
不過,除了這個,宋明念家裡倒還確實有位逝者。
原主的父親是寫反詩,入獄被殺了,母親聽此訊息崩潰自盡,原主唯一一個哥哥也因此被髮配邊疆,至今不知蹤跡。
當時陸玄知不想讓她用罪臣之女的身份入府做側夫人,索性給她造了個假身份,用良民的身份迎進府裡了。
以陸玄知的能力,偽造的假身份尋常人是查不出來的,她那個真身份在那三年裡也在正常生活。
因此宋明念用良民的假身份“死”後,這些年一直用原主的真實身份生活,也沒人發現。
恐怕只有陸玄知親自還魂回來,才能根據這個,對應出她就是三年前的將軍側夫人。
香菸繚繞中,宋明念看見,沈聽瀾已經側過頭往她這邊看了。
宋明念急忙低下頭,提著裙襬站起來,幾步繞進了一旁的側殿中。
她還不想讓沈聽瀾知道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
當初這個罪臣之女的身份就被陸玄知嫌棄,現在,面對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沈聽瀾,宋明念便下意識想偽裝自己。
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知書達禮的清白姑娘,或許攻略起沈聽瀾還要容易一些。
宋明念躲在偏殿牆壁後,不安地攥緊衣袖,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也不知道沈聽瀾走了沒,有沒有看見她。
若是沒看見還好,若是看見了,她要怎麼解釋。
偏殿外,沈聽瀾和下人交代好事情,隱隱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等自己抬眼去尋找,就看見了一抹翠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偏殿外。
沈聽瀾眉頭微微蹙起。
那不是宋姑娘嗎?
方才她看見自己那反應……怎麼感覺像是在躲他?
沈聽瀾捏了捏手中的香,站在原地,旁邊的小廝見他不動,小心翼翼詢問道:“大人,香還燒嗎?”
沈聽瀾回過神,把香遞給他:“你去燒。”
小廝接過香,小跑著進了大殿。
沈聽瀾的眼神落在空蕩蕩的偏殿口,凝神思考起來。
宋姑娘躲他做甚麼?
莫非是不想見到他?
不想見到他……沈聽瀾呼吸一頓,伸手喊回來了小廝。
小廝不明所以地跑回來問:“大人,您是要親自上香?”
“不,”沈聽瀾搖頭問他,“這幾日你一直跟在我身邊,你覺得……我是不是哪裡得罪了宋姑娘?”
宋姑娘躲著他,是不是他哪裡做得不好,惹姑娘生氣了?
可他回想這幾次見面,每一次他都客客氣氣,從無逾矩。她送花那次,他收了。她來府衙那次,他讓人備了茶點。
所以沈聽瀾想問問別人,是不是自己有哪裡失禮了。
畢竟他接觸的姑娘家少,或許他有些注意不到的地方,會照顧不周。
小廝“啊”了一聲,隨後冥思苦想了起來。
“這,您對宋姑娘十分客氣,小的實在是想不出來有甚麼問題啊?”
沈聽瀾幽幽嘆了口氣:“算了,你去吧。”
他忘了這個小廝也未曾娶親,定然看不出甚麼端倪來。
沈聽瀾又回憶起宋明念剛剛看他那一眼,那個眼神裡,夾雜著些許慌亂和躲避。
沈聽瀾從小飽讀詩書,和文字打了半輩子交道。做官後又在官場混跡,察言觀色的本領練了不少,心思也比旁人細膩一些。
注意到宋明唸對自己奇怪的反應後,沈聽瀾心裡就開始打鼓,止不住地想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大人,香都上完了,我們是否去後院?”
這時,小廝過來稟報,打斷了沈聽瀾的思緒。
尋常香客素來只許在前殿焚香叩拜,而後院的素齋雅舍,向來只對世家貴客與禮佛施主開放。
沈聽瀾收回目光,轉身往寺內走去。
“去跟住持說一聲,”他邊走邊吩咐,“從今日起,有位姓宋的姑娘,日後若是來寺裡,請她到後院去歇腳。前院人多雜亂,到底不方便。”
小廝愣了愣:“前院人多雜亂?”
小廝看了眼打掃整潔的寺廟院落,他家大人喜歡來這座寺廟,不就是因為這裡清淨嗎,甚麼時候變雜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