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漪鼻尖泛酸,他看著平靜地述說的鄭天印,突然有一種心疼的情緒。
也許在這一刻,葉漪終於看清了,他那副少年老成的軀殼,不過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對自己的保護和偽裝。
鄭天印繼續說著:
“父母離世這件事在我成長曆程中是命運悲慘,
直到高考結束後,永財叔來道觀看我,他無意間透露給我一個訊息,這才讓我發覺父母的死,另有隱情。
他意識到說漏嘴,便匆匆離去。
後來,我去找過他幾次,耐不住我的軟磨硬泡,他終於向我袒露當年的實情。”
葉漪的眉頭擰在一起,她依然完全陷入鄭天印講述的故事中。
“當年工程的負責人挪用財務賬上的資金被老闆發現了,他為了填補窟窿,對腳手架做了手腳,打算用工人的事故保險金去彌補。
於是,我遠在窮鄉僻壤的父母成了他挑選好的物件。
據永財叔說,事故發生後,我的父母本還在喘氣,是他硬拖著不讓報警,不讓打急救電話,直到他們嚥氣。”
鄭天印嚥下一口氣,他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起了波動。
葉漪看著他,居然在他身上第一次看到不安的神情。
“我知道以後,氣沖沖地找到那個人,跟他對峙,他當時全盤否認,根本不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
於是,我一氣之下,對他用了禁術。
這個禁術,是我小時候偷偷溜進師傅的藏書閣看到的。
叫裂魂術。
咒術不復雜,所以我看過一次就記了下來。
只是真正使用它的時候,才意識到它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裂魂術是一門極其陰邪的咒術,它純粹是為了折磨人的肉體和靈魂。
人有三魂七魄,胎光、爽靈、幽精是為三魂。
咒術強行將三魂撕扯,從而達到對肉體至極的摧殘。
痛不欲生。”
葉漪光是聽著,就感覺渾身不適。
“我本想只是讓他吃些苦頭,可是施咒容易,停下難。
直到他的三魂被硬生生撕裂,差點就喪命了。”
鄭天印停了下來,他已經把自己全部的過往都剖開給葉漪看。
“那這個人,後來怎麼樣了?”葉漪問地小心翼翼。
“他的三魂七魄不再完整,變成了一個痴傻沒有意識的痴呆。”
葉漪聽了若有所思。
“你還記得當初你找他對峙時,你們具體都說了甚麼嗎?”葉漪問。
鄭天印皺起眉頭,彷彿那些話就在耳邊,可仔細去想,卻又完全想不起來。
他搖搖頭說:“總之就是爭執,不承認害死我爸媽的事情。具體的還真想不起來了。”
葉漪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憐憫,但立馬被鄭天印捕捉到。
他問:“怎麼了?為甚麼這麼問?”
“你有沒有想過。工程負責人謀害你父母這件事,根本沒有實證。”葉漪一針見血地說。
鄭天印聞言怔住了。
18歲那年,他哪裡知道甚麼實證,他只知道,對自己一直很親切的長輩告訴他,自己的爸爸媽媽被人害死了。
事情過去後,他除了做噩夢,根本不會主動回憶起那段黑暗的往事。他甚至刻意想要把它從記憶裡抹去,徹底遺忘。
“我知道永財叔對你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可是,他說的話百分百是事實嗎?”葉漪說:
“如果我是永財叔,如果我對你真的有愧疚和感情。
這件事,到死我都不可能讓你知道。
如果從我嘴裡洩露出半個字,那只有一種情況。
那就是,我故意的。”
這幾個字對鄭天印猶如晴天霹靂。他從來沒有這樣去設想過。
可它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開啟,那些回憶和他相信的一切都扭曲成光怪陸離的怪物,張牙舞爪地爭著撕碎他。
鄭天印抓起桌子上的水,一口氣全部飲下。這才平定了情緒。
“你是你,他是他。不要以己度人。”鄭天印說:
“也許你能做到滴水不漏,可並不是所有人都不會粗心。”
葉漪點點頭說:“你說的也對。就像考試一樣,所有題都是老師講過的,可總有人能考100,有人考不及格。”
鄭天印說:“好了。你點了這麼多菜,到現在鍋都熬幹了,你還甚麼都沒下呢。”
葉漪看著成山的菜難了愁。聽了鄭天印的過往後,她又對鄭天印生出一股愧疚。桌上的每一盤菜都在對葉漪進行良心的譴責。
“說了這麼久,你也餓了吧。你叫服務員加湯,我去給你調我的秘製蘸料,今天放開吃!”
葉漪提高音調,她想驅散鄭天印不好的情緒,調動氣氛,似乎這樣能讓她良心好過一些。
鄭天印欣慰地笑笑,這件事在他心中桎梏已久,他從沒預想過,像今天這樣說出來,它在心裡的分量,也跟著減輕不少。
兩個人風捲殘雲一般,竟然把菜吃掉大半。
說出來葉漪自己都不信,她竟然有一天能跟鄭天印如此暢快的聊天吃火鍋。
“實在吃不動了。剩下的打包回家吧。”葉漪向後靠著椅背,她肚子漲得能把褲子撐破。
“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也真是難為你了。”鄭天印又帶著嘲諷的口吻說。
葉漪心中一驚,這個人總不會是發現自己的陰謀了吧。
“哈哈,不能浪費嘛。”葉漪尷尬地找補著。
“飯也吃完了,總算可以回家了吧。”鄭天印說。
葉漪的頭飛快地點著,“回家回家。”
疲憊到極點的鄭天印直接在計程車上睡著了。
這個時候,葉漪才後知後覺:自己昨天睡了半宿,一醒來就看見鄭天印在旁邊,難道這個人是一整晚都沒睡覺?
完了完了。葉漪渾身更難受了,她在內心覆盤:
幫著自己處理半宿爛攤子,又熬了半宿。
一大早不是被阿姨圍攻就是監視器一樣跟著自己跑醫院。
忙活了大半天又被拽過來吃飯。
看他累成這個模樣,等明天休息精神了那不得往死裡收拾自己。
想到這,葉漪欲哭無淚。
這個人,怎麼就不能說一聲呢。
“我累了,我一晚上沒睡覺,我要休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說出來不就好了。
葉漪甚至希望車能開慢點,希望車開的時間更久一點,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