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漪每點一道菜就把名字念出來,再偷偷去瞄鄭天印的臉色。
她生怕自己真的下手太狠,結賬時讓鄭天印下不來臺。又怕自己點的少,把自己的計劃戰線拖延太長。
鄭天印只顧吃著面前的水果,對葉漪的試探全然沒放在心上。
“鄭天印,你為甚麼被逐出道觀了?”葉漪問。
“怎麼突然問這個?”鄭天印說。
“好奇嘛。”葉漪說。
這還是她跟鄭天印認識以來,第一次問關於他的私人問題。
“原因正如之前所說。因為我用了道觀禁止的術法,所以被除名。”
“甚麼術法?後果很嚴重嗎?”葉漪問。
“對。後果很嚴重。”
“有多嚴重?死人了嗎?”葉漪刨根問底。
這個時候,鄭天印的臉色稍稍變得難看。他不太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那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去道觀修行的?”
葉漪見狀,換了個話題,可是禁術這件事卻紮根在了她的心裡。
照他的反應來看,也許真的鬧出了人命。
可現在是法制社會,如果真的出人命,道觀僅僅是把他驅逐這麼簡單?
不管怎麼樣,他的過去和如今凌然正義的人設怕是不那麼相像。
“很小,上小學的時候,爺爺就把我送去了道觀。”
“這麼小,為甚麼?你是學習不好還是太調皮。你父母捨得把這麼小的你送去修行嘛?”
“我的父母在很早之前出意外去世了。爺爺年邁,身體也不好。實在無力照顧我。迫不得已把我送去了道觀。”
與其被葉漪這麼擠牙膏似的擠一點吐一點,乾脆講給她聽,省得以後再問。
“師傅可憐我,就把我收做他的關門弟子,對我關愛有佳。
在道觀修行的日子雖然很苦,但是身邊的師兄們就像家人一樣。
我也並非像你想象的不學文化知識。師傅用自己的積蓄供我上學。
所以,我和你一樣,除了業餘時間跟著師兄們修行,大部分時間也是在校園度過。
我的高考成績比較理想,第一志願輕鬆過線。
只是…”
鄭天印頓了一下,這個話題又繞回到了葉漪最開始的問題上。
葉漪託著下巴,認真的聽著。
“只是,在高考後的暑假,我私學禁術。施術時才發現,我根本無法控制那股邪門的力量。
於是,發生了意外。”
鄭天印的眼神深不見底。
“是師傅,他幫我解決了我闖下的禍。
可是他老人家,也是在那時,為了保護我,駕鶴歸西。”
葉漪的心中收緊,師傅對於他來說必然是如同家長一般的存在。這段往事在他心中,肯定是最悲傷的過往。
“原本我考上了大學,道觀可以以資助弟子的名義供我上大學,畢業後回來繼承正統,為道觀做貢獻。
可是師兄依照門規,將我除名。
臨終前,師傅曾為我求情,希望道觀能給我一個容身之處。
於是師兄決定以他個人的名義替我支付大學學費,畢業後若我還想回去,就讓我做一名雜役。”
“你拒絕了?”葉漪問。
她無法想象,實際上是不忍想象。
那年他只是個剛剛褪去稚氣,剛剛成年的年齡。因為自己一時的妄為,連累師傅離世,又被自小朝夕相處情同至親的師兄從賴以生存的家中逐出。
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鄭天印苦澀地笑笑,臉上滿是不屬於他年紀的滄桑。他說:
“我拜辭道觀和師兄們,就一個人去京都闖蕩。
本想靠著在觀裡學的本事混口飯吃,沒想到初到京都,就遇到蕭琪,所有的請願安排和客戶關係都是她在幫我做,她是我的貴人。
前些年,還有同鄉的幫襯,介紹給我不少香客。
京都也就成了我另一個家。”
說話期間,桌子和餐架上的菜品被擺地滿滿當當。葉漪看著它們,反而沒有了食慾。
“怎麼樣,還有甚麼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葉漪的心中再次被觸動,雖然她知道這麼做很殘忍,可她還是問了出口:
“我能問問你用禁術的緣由嗎?
你這個人這麼古板,我覺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原因,你是不會這樣做的。”
鄭天印先是低下頭沉默片刻,隨後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葉漪說:
“你確定要聽嗎?這是我唯一的秘密,如果你聽了,那你就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怎麼?知道這個秘密會很危險嗎?”葉漪心中發怵,一方面她的確想要對鄭天印這個人更加了解,可她又有些擔心,這個秘密會不會給她招來災禍。
“如果是危險呢?”
葉漪聽了,不由得思慮一番。
“說來話長,是關於我父母。”鄭天印直接開口說。
葉漪沒有打斷他,她想要聽下去。
“我的家在道觀附近,是一個貧瘠的山區,家裡窮,從我記事起,父母就常年在外打工。
我一直和爺爺生活在一起。
雖然時常見不到他們,但是童年時期反而過地很快樂。”
葉漪心中勾畫出一個幼年模樣的鄭天印,他在漫山遍野開滿鮮花的山澗肆意地奔跑。
“爸媽工作很賣力,包工頭是我們的同鄉,我叫他永財叔,他是個菩薩心腸的人,對我們一家一直很照顧。
到了我該上學的年齡,我父母就想辦法把我接進城。
白天我在學校上學,晚上我回到工地和他們住在工地的宿舍。
那段時光是我人生中,唯一被父慈母愛包圍的日子。”
葉漪聽著,嘴角也不由跟著上揚,她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暖烘烘又厚重的親情。
“可是好景不長,我上小學二年級那年,他們出事了。
那天的場景時常在我眼前出現。
畫面異常清晰。
我放學回到工地,整個宿舍區都沒有一個人。我也找不到我的父母。
他們曾時常告誡我,不讓我一個人往工地跑。所以,那天我就一個人在宿舍等著。
一直等到了天黑透了,他們也沒回來。
最後是永財叔找到我,他的衣服上沾著血,一見到我,就哭著把我抱在懷裡,說對不起我。
第二天,我就被一輛黑色轎車送回了爺爺家。
當時年紀小,理解不了生死,只是知道,讓我感覺最溫暖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