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沒有方向,也沒有溫度。
“我不明白。”卡里克說。他走在隊伍中間,深色長袍的下襬拖在地上,蹭了一層細細的灰。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腳下那些從灰白色地面裡鑽出來的翠綠色草芽,像是在看甚麼噁心的東西。“偉大的終焉之影賜予我們的聖境,萬物歸虛的預演之地,現在被那棵樹弄成了這副模樣。”
走在最前面的德拉科爾沒有回頭,但他的步子慢了一點。
“聖境本來是空的。”卡里克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背誦一段爛熟於心的經文,“空,才是聖境的本質。空,才是歸虛的預演。萬物皆虛,唯湮滅永恆。這不是我們說的,這是終焉之影親自啟示給無面者的真理。可現在呢?
“那棵樹的根鬚伸進了聖境。”卡里克繼續說,眼睛盯著那些草芽,沒有看任何人,“它的種子落在了歸虛的路上。它在往萬物終將歸於的虛無裡塞東西。塞那些活著的、會呼吸的、會生長的髒東西。”
他抬起腳,靴底下面壓著幾片草葉。他沒有踩下去,而是把腳懸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幾片在灰白色地面上綠得刺眼的嫩葉。
“終焉之影在上。”他念了一句,然後把腳重重踩下去。
草葉被碾爛了,汁液從葉片裡滲出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小塊深綠色的印子。卡里克盯著那塊印子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是一種更扭曲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萬物皆虛,唯湮滅永恆。”他把腳從碾爛的草葉上挪開,繼續往前走,“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幻夢,都是虛妄,都是終將歸於虛無的泡影。那棵樹也是。它的根鬚也是。它的種子也是。這些草也是。”
他伸手指了指前面那片越來越密的翠綠色草叢。
“它以為自己能在聖境裡紮根,能在歸虛的路上擋路,能用它的那些髒東西把虛無填滿。它在做夢。終焉之影在上,它會在虛無面前碎成粉末。它的根會被虛無嚼爛,它的種子會在虛無裡爛掉,它的那些草、那些灌木、那些它塞進聖境裡的所有髒東西,都會被虛無一口一口吃掉。”
“然後聖境會重新變空。乾乾淨淨的,灰白色的,甚麼都沒有。那才是聖境該有的樣子。”
走在他前面的德拉科爾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的傳過來,不大,但很沉。
“說完了?”
“說完了。”卡里克說。
“說完了就閉嘴,專心走路。”
卡里克嘴角扯了一下,沒再說話。但他沒有閉嘴太久。走了大概十幾步,他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說,無面者們知不知道聖境變成了這樣?”
德拉科爾沒回答。
“他們肯定知道。”卡里克自己回答了,“他們在聖境深處見過終焉之影的啟示,他們比我們更接近虛無,比我們更清楚歸虛的真義。那棵樹的根鬚伸進聖境,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他頓了頓,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那他們為甚麼不動手?為甚麼不讓那棵樹的髒東西從聖境裡消失?終焉之影庇佑著我們,無面者能從終焉之影那裡借來力量,那種力量足以讓任何東西歸於虛無。那棵樹的根鬚算甚麼?它的種子算甚麼?那些草算甚麼?”
維裡克走在隊伍最後面,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大揹包。他聽著卡里克的話,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終於問出來了:“那他們為甚麼不動手?”
卡里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維裡克後背一涼——不是兇狠,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卡里克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維裡克只在那些入會多年的老信徒眼裡見過,亮得不像話,像兩團燒在眼眶裡的火。
“因為時候未到。”卡里克說,“無面者在等。他們在等終焉之影的啟示,等那個讓萬物歸於虛無的時辰。那棵樹的根鬚伸進聖境,那棵樹在歸虛的路上擋路,這些都是預兆。是終焉之影給我們的預兆。”
他轉回頭,面朝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曠野,步子邁得比剛才大了些。
“那棵樹以為自己能在聖境裡紮根。它錯了。它的根鬚伸得越深,被虛無嚼得就越碎。它的種子落得越多,在虛無裡爛得就越快。它在幫我們。它在用它的根鬚替我們鬆土,用它的種子替我們施肥。等時候到了,終焉之影會把它的根鬚連同它自己一起嚼碎,連渣都不剩。”
埃德蒙走在最前面,一直沒有說話。他是偵察員,個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長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他蹲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在前面擺了擺,做了個“停”的手勢。
整支隊伍停了下來。
“前面有東西。”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卡里克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埃德蒙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大約兩三百米的地方,灰白色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模糊的、暗色的輪廓。那輪廓不高,最高處也就兩米出頭,但面積不小,從左邊延伸到右邊,把前方的路堵了大半。
“那是那棵樹新長出來的東西。”卡里克說,語氣不是猜測,是陳述,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情,“它在往聖境裡塞灌木了。草塞完了,塞灌木。灌木塞完了,下一步就是樹。樹塞完了,下一步就是森林。”
他盯著那片暗色的輪廓,深棕色的眼睛裡那兩團火燒得更旺了。
“它想把聖境變成它的模樣。想把歸虛的路堵死。想把萬物終將歸於的虛無填滿。”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它在做夢。”
德拉科爾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卡里克旁邊。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那兒像一堵矮牆。他看了一眼那片暗色的輪廓,又看了一眼卡里克。
“繞過去。”他說。
卡里克猛地轉過頭看著他:“繞過去?”
“繞過去。”德拉科爾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平,“上面沒讓砍樹。我們老老實實地完成任務,把情況彙報上去。上面會處理。”
卡里克盯著他看了兩秒。那兩秒裡,德拉科爾能清楚地看到卡里克眼眶裡那兩團火在燒,亮得讓人後脖頸發涼。
“行。”卡里克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繞過去。但你要記住,德拉科爾,我們今天繞過去了,那棵樹不會繞過去。它還在聖境里長。還在往歸虛的路上塞它的髒東西。我們繞一次,它長一寸。我們繞十次,它長一尺。總有一天,我們會繞無可繞。”
他轉過身,面朝那片暗色的輪廓,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前,低下頭。
“終焉之影庇佑著我。萬物皆虛,唯湮滅永恆。此世皆夢,終將醒於虛無。表象終將褪去,真相即是空無。”
他念完這段禱詞,睜開眼睛,把手放下來。
“走吧。”
德拉科爾走在最前面,埃德蒙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瘦長的身體微微前傾,淺灰色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前方那片暗色的灌木輪廓。卡里克走在中間,深棕色的眼睛盯著腳下那些越來越密的翠綠色草芽,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是在默唸禱詞還是在自言自語。維裡克揹著大揹包走在卡里克後面,步子比前面幾個人都慢,呼吸也重一些。隊伍最後面還有一個年輕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色長袍,袍子袖口處繡著銀灰色的幾何圖案,走路的時候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停。”埃德蒙忽然開口,同時舉起右手。
整支隊伍再次停了下來。德拉科爾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淺灰色的眼睛順著埃德蒙的目光看過去。前方甚麼都沒有,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空,那些暗色的灌木輪廓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
“怎麼了?”德拉科爾問。
埃德蒙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在空氣中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摸甚麼東西。他的眉頭皺起來,淺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著。
“剛才有甚麼東西。”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從我們附近過去了。很快。我沒看清是甚麼。”
卡里克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埃德蒙旁邊,深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那棵樹的?”
“不知道。”埃德蒙站起來,手從刀柄上鬆開,但肩膀還是繃著的,“也許是,也許不是。太快了,快到我的感知都跟不上。”
德拉科爾站在最前面,寬厚的肩膀微微轉了一下,面朝隊伍左側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片空曠的灰白色大地上掃了一圈,甚麼都沒看見,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保持隊形。”他說,“埃德蒙,你盯著左邊。卡里克,你盯著右邊。維裡克,你站在中間,別離太遠。”
五個人重新調整了位置。德拉科爾走在最前面,埃德蒙移到隊伍左側,卡里克走到右側,維裡克和那個叫加雷斯的年輕人走在中間。隊形比剛才鬆散了一些,每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大了,方便觀察更大範圍。
他們又走了大概五十米。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的痕跡。一個身影就那麼憑空出現在隊伍正中央,在卡里克和維裡克之間不到兩步的距離上。
那是一個小女孩。銀白色的捲髮在灰白色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扎眼,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興奮還是兇狠的表情。她的右拳上裹著一層白色的霜,霜的表面又覆蓋著一層暗色的、幾乎不反光的東西,像是影子被壓縮成了固體。
她的拳頭砸在卡里克的腰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