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結束的時候,艾拉已經消滅了三塊烤魚、兩勺燉肉、四片面包和一碗濃湯。
她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嘴角還沾著一點肉汁。希婭坐在她旁邊,用叉子戳著盤子裡最後一塊土豆,戳了半天也沒吃進去。珀珂已經跳下椅子,站在門口繼續她那一成不變的迎賓姿勢——雖然這個點根本不會有客人來。
莉莉幫艾莉諾收拾盤子,小跑著把碗筷端進廚房。薇絲珀拉又翻開她那本書,藉著餐桌上的燈光繼續看。萊克茜靠在椅背上打哈欠,貝露彌婭坐在她旁邊發呆,貝拉坐在貝露彌婭旁邊發呆。
兩個發呆的小女孩並排坐著,同樣茫然的眼神,同樣放空的表情,像兩尊剛擺上去的瓷娃娃。
艾拉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貝拉麵前,彎下腰盯著她看。
貝拉被她盯了幾秒,回過神來,淡金色的眼睛對上冰藍色的眼睛。
“幹嘛?”貝拉問。
艾拉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手戳了戳貝拉的臉。
那臉軟軟的,熱熱的,戳下去會彈回來。
“活的。”艾拉說,“真是活的。”
貝拉皺起眉頭,抬手把艾拉的手指拍開。
“我當然是活的。”
艾拉被拍開手指也不生氣,反而在貝拉旁邊蹲下來,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看了好幾秒。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貝拉眨了眨眼:“記得甚麼?”
“就是……”艾拉想了想,斟酌著用詞,“就是那個……聖光教會的事?你以前是他們的神,每天好多好多人對著你祈禱的那種。”
貝拉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後搖了搖頭。
“不記得。”
艾拉盯著她,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
“就這?就‘不記得’三個字?”
貝拉點了點頭。
艾拉的眉頭皺起來。她扭頭看向萊克茜,萊克茜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開口。
“別看我。她真不記得。神格散了之後,那些和信仰相關的記憶就全沒了。她現在腦子裡裝的東西,估計也就比剛出生的小孩兒多一點點。”
艾拉轉回頭,又盯著貝拉看了幾秒。
貝拉被她盯得有點不自在,往後縮了縮:“你老看我幹嘛?”
艾拉沒說話,只是蹲在那兒,冰藍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變化。那變化很複雜,複雜到她自己都說不清那是甚麼。
她想起聖光教會那些事。
想起那個把她關在地下室裡做實驗的地方。想起那些穿著白袍的神官,拿著記錄板站在玻璃窗外,盯著她一次次釋放魔法,直到魔力耗盡暈過去。想起那些穿著鎧甲的聖騎士,押著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手銬磨得手腕生疼。
她想起從那個地方逃出來那天的事。
那些追兵在後面喊,卡倫帶著她跑得快斷氣,躲進一條巷子的垃圾堆裡,用臭烘烘的爛菜葉蓋住自己。追兵從巷子口跑過去,沒發現他們。她縮在垃圾堆裡,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時候她恨聖光教會。恨到骨子裡。
後來遇見魏嵐,遇見薇絲珀拉,遇見希婭,遇見艾莉諾。在常青之樹待久了,那些恨慢慢被別的東西蓋住了——但每次想起來,胸口還是會緊一下。
現在聖光教會沒了。
教皇沒了,主教團沒了,四十多萬信徒全炸死在聖山上。那些把她關在地下室的人,那些追著她跑的人,那些在記錄板上寫“實驗體反應良好”的人,全都死了。
她應該高興的。
但她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的小女孩,那雙淡金色的眼睛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裡面甚麼仇恨都沒有,甚麼敵意都沒有,就那麼懵懵懂懂地看著她。
艾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她蹲在那兒,盯著貝拉看了很久,最後憋出一句話:
“你還記得甚麼?”
貝拉想了想,伸出小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記得有人打我。”
艾拉愣了一下,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魏嵐正坐在主位上喝水,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這邊,對上她的目光也沒甚麼反應。
艾拉轉回頭,看向貝拉:“就記得這個?”
貝拉點了點頭:“他打我的時候很疼。但現在不疼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還給我糖吃。所以不是壞人。”
艾拉盯著貝拉看了很久,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轉了好幾圈。
她想了很多,但最後把那些念頭全甩到腦後。艾拉站起來,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貝拉。
“行吧。”她說,“既然你現在甚麼都不記得了,那就從頭開始。”
貝拉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艾拉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記住了,我叫艾拉。是常青之樹的第一個員工,以後你就是我罩著的人了。”
貝拉看著她,沒說話。
艾拉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眉頭皺起來:“你怎麼不說話?”
貝拉想了想,問:“甚麼叫罩著?”
“就是……”艾拉想了想,“就是有人欺負你,我幫你打回去。有人跟你搶吃的,我幫你搶回來。有人罵你,我幫你罵回去。懂了沒?”
貝拉想了想,點了點頭:“懂了。”
艾拉扭頭看見珀珂正站在門口那邊,踮著腳尖往這邊瞄。
她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把珀珂拎起來。
“對了對了,”艾拉拎著珀珂走回貝拉麵前,把她往地上一放,“這個,珀珂,我小弟。以後也是你小弟了。”
珀珂愣了兩秒,然後尖叫起來。
“甚麼小弟!誰是你小弟!”她仰著那張精緻的臉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圓,“我甚麼時候成你小弟了!”
艾拉雙手叉腰,理直氣壯:“你剛來的時候!”
“那是你自己說的!我沒同意!”
“同不同意都行,反正現在你是小弟了。”艾拉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貝拉,“她新來的,你也是新來的,所以你是她的小弟。”
珀珂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憑甚麼!”她指著貝拉,“她今天才來!我來了多久了!憑甚麼我要給她當小弟!”
艾拉雙手叉腰,站在貝拉麵前,理直氣壯地開口:“誰讓你塊頭小,才兩尺高。你不當小弟誰當小弟?兩個你疊起來還沒人家坐著高呢。”
珀珂愣了兩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貝拉。貝拉確實坐著,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正看著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你——!”
珀珂的臉漲紅了。那張精緻的臉蛋上,眉毛擰成一團,琥珀色的大眼睛裡冒著火。她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朝艾拉衝過去。
艾拉還沒反應過來,珀珂已經竄上了她的腿,順著她的衣服往上爬。
“哎哎哎——!”
艾拉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飛快地往上躥,兩隻手趕緊去抓。但珀珂爬得太快了,她的手剛伸過去,珀珂已經躥到她腰上;手再伸過去,珀珂已經躥到她胸口;第三次伸手,珀珂已經爬到她肩膀上。
然後那兩條小短腿一蹬,直接跳上了艾拉的頭頂。
“你給我下來!”
艾拉伸手去抓,但珀珂已經在她頭頂蹲穩了。兩條小短腿夾住她的腦袋,兩隻小手揪住她的頭髮,用力一拽。
“啊——!”
艾拉慘叫一聲,整個人在原地蹦了起來。她兩隻手往上抓,但珀珂蹲得太穩,她抓了幾下只抓到自己的頭髮。
“你下來不下來!”
“不下來!”
珀珂揪著她的頭髮,又拽了一下。
艾拉疼得直跳腳,顧不上別的,轉身就往酒館裡跑。她跑過餐桌,跑過吧檯,跑過水族箱,一邊跑一邊甩頭,想把頭頂那個小傢伙甩下來。
珀珂蹲在她頭頂,兩條腿死死夾住她的腦袋,兩隻手揪著她的頭髮,隨著艾拉跑動的節奏一顛一顛的。那張精緻的臉蛋上寫滿了得意,琥珀色的大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甩不掉的!”
“你給我等著!”
艾拉跑到牆邊,扶著牆開始轉圈。她轉得飛快,銀色的短髮在空中甩成一圈弧線,但珀珂蹲在她頭頂,像長在上面一樣,紋絲不動。
希婭從水族箱邊探出腦袋,淺海藍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哇!珀珂好厲害!艾拉轉得好快!”
莉莉站在薇絲珀拉旁邊,小手捂著嘴,棕色的眼睛裡全是笑。薇絲珀拉從書頁間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兩個在酒館裡亂竄的身影,嘴角也翹了起來。
貝露彌婭坐在椅子上,暗紅色的眼眸盯著那邊,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貝拉坐在她旁邊,淡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兩個跑來跑去的身影,小嘴微微張開。她看了幾秒,扭頭看向旁邊的貝露彌婭。
“她們在幹甚麼?”
貝露彌婭想了想,說:“打架。”
“為甚麼打架?”
貝露彌婭又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
萊克茜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半眯著,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她看了一眼那邊還在亂竄的兩個,又把眼睛閉上了。
艾拉跑累了,停下來喘氣。她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頭頂的珀珂也跟著她的節奏一起一伏。
“你……你下來……”艾拉喘著氣說,“我不行了……”
“不下!”
珀珂又揪了一下她的頭髮。
艾拉疼得齜牙咧嘴,她頂著珀珂跌跌撞撞跑到薇絲珀拉麵前,雙手合十:“書呆子!快幫幫忙!把這小祖宗弄下來!”
薇絲珀拉抬起頭,看著艾拉頭頂那個蹲得穩穩當當的小身影,推了推眼鏡。
“珀珂,”她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小,“先下來吧。”
珀珂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薇絲珀拉。琥珀色的大眼睛裡那團火瞬間熄了大半,兩條揪著艾拉頭髮的小手慢慢鬆開。
“可是她先說我的......”珀珂小聲嘟囔。
“先下來再說。”薇絲珀拉伸出手。
珀珂猶豫了一秒,然後從艾拉頭頂滑下來,順著薇絲珀拉的手臂滑進她懷裡。兩條小短腿落地後,她仰起那張精緻的臉蛋,琥珀色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薇絲珀拉。
“製造者,她說我是小弟,還是那個新來的貝拉的小弟。”
艾拉揉著被揪疼的頭皮湊過來,冰藍色的眼睛同樣瞪著薇絲珀拉:“書呆子你評評理!她先揪我頭髮的!揪了好幾把!疼死我了!”
“是你先說我的!”
“你先動手的!”
“你先說我是小弟的!”
“我說的是實話!你本來就矮!”
珀珂的臉又漲紅了,兩條小短腿在地上跺了跺,轉身就要往艾拉身上撲。薇絲珀拉伸手把她攔住,輕輕按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