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高利十三世抬起手,壓下那些聲音。
“你們當中有很多人,這些天一直在問——為甚麼教會不替我們出頭?為甚麼那些難民可以留在我們的土地上?為甚麼他們還能建自己的教堂,拜自己的神?”
他頓了頓。
“我今天告訴你們答案。”
“因為時候未到。”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鐘聲在山頂上炸開。
“你們以為聖光看不見嗎?你們以為聖光不知道嗎?那些異教徒在祂的聖地上拜異神,那些難民把戰神的汙穢帶進我們的家園,那些不信者每天都在玷汙聖名——聖光全都看見了!全都知道!”
“但聖光在等!”
“等甚麼?”
“等你們聚齊!等你們準備好!等這一刻的到來!”
他雙手張開,仰頭向天。
“今天!就在今天!聖光將從天而降!祂會親自降臨在這座聖山之上!祂會親自審判那些不信者!祂會用聖火淨化一切汙穢!從今往後,再無異端敢踏足聖光的土地!從今往後,再無異神敢玷汙聖光的名!”
人群沸騰了。
有人站起來振臂高呼,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喊又跳。那些聲音混成一片,像海嘯一樣在山間迴盪。
“聖光降臨!”
“淨化異端!”
“聖光在上!聖光在上!聖光在上!”
格列高利十三世站在平臺上,看著那些狂熱的面孔,聽著那些震耳欲聾的呼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站著,等那聲浪稍微平息一些。
然後他抬起雙手,再次壓下那些聲音。
“現在——”
他轉過身,面朝祭壇。
“——讓我們一起迎接聖光。”
他跪下去。
白色的長袍在石板上鋪開,金色的披肩垂落在地。他雙手合十,抵在額前,低下頭。
十二位樞機主教跟著跪下,深紅色的長袍圍成半圓。六位榮譽主教也跪下去,紫色的長袍比前面的人慢一拍,有人跪不穩,用手撐著地才沒栽倒。
山道上,那些信徒看到教皇跪下,也紛紛低下頭。
四十多萬人同時跪在聖山上,同時雙手合十,同時抵在額前。
寂靜。
只有海風從遠處吹來,吹動那些跪著的人的衣角和頭髮。
格列高利十三世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秘術把每個字都送進了每個人耳朵裡。
“聖光啊,我們的父,我們的主,我們的庇護者——”
人群跟著他念起來。四十多萬人的聲音匯成一道,低沉,厚重,像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
“聖光啊,我們的父,我們的主,我們的庇護者——”
“您從虛空之中召喚光,從光之中召喚我們。您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您說光要照亮黑暗,於是我們就站在這裡,站在光明之中。”
“您從虛空之中召喚光,從光之中召喚我們。您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您說光要照亮黑暗,於是我們就站在這裡,站在光明之中。”
“我們本是塵土,您把我們塑成血肉。我們本在黑暗中摸索,您把我們領進光明。我們本不知道何為善,何為惡,何為對,何為錯,是您用您的光在我們心裡刻下戒律。”
“我們本是塵土,您把我們塑成血肉。我們本在黑暗中摸索,您把我們領進光明。我們本不知道何為善,何為惡,何為對,何為錯,是您用您的光在我們心裡刻下戒律。”
格列高利十三世的聲音開始顫抖。
“可是聖光啊,我們守了您的戒律,別人卻不守。我們把您的光帶給他人,他人卻把那光踩在腳下,轉而去拜那些假神。”
人群裡有人開始流淚。有人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石階,肩膀劇烈抖動。有人抱著身邊的孩子,把孩子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裡。
“那些假神教人殺戮,教人掠奪,教人把仇恨當榮耀。那些拜假神的人,把您的子民從家園趕走,把您的教堂付之一炬,把您的名字從他們佔領的土地上抹去。”
格列高利十三世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雙眼睛渾濁,蒼老,但此刻亮得驚人。
“聖光啊,我們忍受了太久。我們等待了太久。我們一直在等您開口,等您伸手,等您告訴我們——這一切還要多久。
“今天,我們來了。我們從各個島嶼趕來,從各個港口渡海而來,從各個角落匯聚於此。我們不是為了求您賜我們甚麼,我們是為了告訴您——”
他張開雙臂。
“——我們準備好了。”
四十多萬人同時張開雙臂。
“——我們準備好了。”
那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山間迴盪,震得山道兩側的樹木簌簌發抖,震得海面上的波浪翻湧不止,震得天穹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裂開。
話沒說完。
天空開始變化。
先是一點光。在正上方,比太陽更亮,比任何火焰更灼熱。那光點迅速擴大,向四周蔓延,把整片天幕染成一片刺目的白。
然後是溫度。不是從外面烤進來的熱,是從身體內部往外湧的燥熱。有人開始冒汗,有人扯開衣領,有人喘不上氣。
然後是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腦子裡聽見的——有甚麼東西在深處轟鳴,像心跳,像海浪,像無數人同時說話。
白光深處,一個輪廓正在浮現。
那輪廓起初很模糊,像隔著濃霧看東西。但隨著光芒越來越亮,那輪廓也越來越清晰——先是一雙巨大的、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手,從白光中探出,緩緩張開。然後是手臂,肩膀,胸膛,頭顱。
聖光之神從白光中走出來。
祂的身形高達百丈,通體由流動的光構成。那些光在祂身上流淌,像水,又像熔岩,所過之處留下灼熱的痕跡。祂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清晰可見——那眼睛裡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燃燒的光,正俯視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山道上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
“聖光降臨了!”
“祂來了!祂真的來了!”
“聖光在上!聖光在上!”
有人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嘴裡還在唸誦禱詞。有人舉起雙手,朝天空伸出,想觸碰那從天上垂落的光。有人抱起孩子,讓孩子的小手也朝那光芒揮舞。有人激動得直接暈過去,被旁邊的人扶住才沒栽倒。
格列高利十三世站在平臺上,仰頭望著那尊巨大的光之身影。
那光芒太亮,刺得他眼睛發疼,但他沒有閉眼。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那尊從白光中走出來的、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存在,看著那雙燃燒的眼睛,看著那流動的光之軀體。
他身後,十二位樞機主教跪在地上,手裡的蠟燭早已熄滅,但他們沒人去看那些蠟燭,只是仰著頭,盯著天空。
六位榮譽主教也跪著,有人已經老淚縱橫,嘴唇顫抖著念不出完整的禱詞。
山道上,那四十多萬人還在歡呼。聲浪一波接一波,震得整座山都在顫抖。
格列高利十三世抬起雙手,壓下那些聲音。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幾十萬雙眼睛同時望向平臺上的教皇。
格列高利十三世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依舊清晰,像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聖光的子民們。”
他頓了頓。
“你們等到了。”
人群又爆發出歡呼,但很快被他再次壓下去。
“聖光已經降臨。祂就在這裡,在你們面前,在你們頭頂。祂看到了你們,聽到了你們,知道了你們。”
他轉過身,面朝那尊巨大的光之身影,緩緩跪下去。
“現在——”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讓我們一起迎接祂。”
話音剛落。
天崩地裂。
聖山從內部炸開了。
那爆炸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山體深處湧出來的。埋藏在山腹中的那些炸藥同時引爆,火焰從山腳、山腰、山頂同時噴出,把整座山撕成碎片。
平臺上的教皇和主教們瞬間被火焰吞沒。白色的長袍,金色的披肩,深紅色的樞機袍,紫色的榮譽袍,全部在同一刻化為灰燼。那些蒼老的面孔,那些渾濁的眼睛,那些顫抖的手,甚麼都沒留下。
山道上那四十多萬人被衝擊波掀翻,像割倒的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倒下去。然後火焰從炸開的裂縫裡湧出來,從山體內部噴出來,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把那些人全部吞進去。
慘叫聲炸開。
那聲音太響了,響得人耳朵發疼。但只持續了幾秒,就被更大的爆炸聲蓋住。火焰、碎石、人體殘骸被拋向高空,又像雨一樣落下來,落在那些還沒被炸到的人頭上,身上,臉上。
有人被碎石砸中腦袋,當場栽倒。有人被飛濺的火焰點著,慘叫著滿地打滾,滾著滾著就不動了。有人抱著孩子往山下衝,衝出去十幾步就被下一波爆炸追上,母子倆一起消失在火光裡。
整座聖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火山。
火焰從每一個裂縫裡噴出來,把山體染成一片通紅。那些曾經跪著祈禱的信徒,那些曾經激動得流淚的信徒,那些曾經高喊著“聖光在上”的信徒,此刻全被火焰吞沒,化作焦黑的殘骸,散落在崩塌的山石之間。
聖光之神懸浮在火焰之上。
那百丈高的光之軀體被爆炸撕開無數道口子,流動的光芒從那些口子裡往外洩,像血一樣流淌。祂的面容依舊模糊,但那雙燃燒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改變。
祂低頭看著腳下那座正在崩塌的山,看著那些在火焰中掙扎、慘叫、死去的人,看著那些曾經對祂歡呼、對祂祈禱、對祂磕頭的信徒。
祂的眼睛裡,那兩團燃燒的光劇烈跳動起來。
海面上,卡珊德拉站在旗艦艦首。
她雙手抱胸,靛藍色的長髮在海風裡飄動,海藍色的眼眸盯著遠處那座正在崩塌的山。那沖天的火光映在她瞳孔裡,把那雙眼睛染成一片暗紅。
她身後,三支艦隊已經排開陣型,深灰色的鋼鐵戰艦一艘接一艘橫在海面上,側舷的炮口全部開啟,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魔導大炮正在裝填。
那些炮彈有人的腦袋那麼大,外殼是精鋼鑄的,裡面灌滿了經過壓縮的烈性炸藥和燃燒劑。每門炮旁邊站著三個炮手,一個負責調整角度,一個負責裝填炮彈,一個負責站在後面盯著遠處那座山,隨時準備下令開火。
卡珊德拉抬起右手。
“目標鎖定。”
她身後的訊號兵立刻打出旗語,把命令傳遍整個艦隊。
那些戰艦上的炮手們開始轉動炮口,調整角度。數千門魔導大炮同時移動,炮管對準同一個方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山,以及懸浮在山上空那尊巨大的光之身影。
卡珊德拉的手猛地往下一揮。
“開火!”
訊號兵手裡的旗子狠狠劈下。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