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把遠處的港口建築籠得影影綽綽。海鷗在桅杆間盤旋,叫聲尖利,穿透霧氣傳過來。碼頭上已經有工人在走動,卸貨的號子聲斷斷續續。
莉莉站在船舷邊,小手攥著欄杆,棕色的眼睛盯著逐漸清晰的港口輪廓。
她又回來了。
離開銀帆城那天是晚上,被艾拉帶著,甚麼都沒看清。後來在常青之樹的這些天,她偶爾會想起梅莉莎嬤嬤的臉,想起託比他們圍著蘋果樹跑的樣子。想得不多,但偶爾會想。
現在真的站在這裡,看著那些熟悉的灰頂房子,她心裡有點亂。
魏嵐站在她旁邊,翡翠色的眼眸掃過碼頭。萊克茜靠在船艙壁上打哈欠,貝露彌婭站在她身邊,暗紅色的眼眸茫然地看著周圍。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手裡還捧著本書,但眼睛已經往碼頭上看。
伊莎貝拉最後一個從船艙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長袍,那層朦朧的光暈依舊籠罩著她。她走到船舷邊,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我們到了。”
船慢慢靠岸,木板搭上碼頭。
碼頭上已經站著一行人。
為首的盧克穿著主教正式的長袍,深灰色的料子,領口鑲著銀邊。他站得筆直,臉上帶著標準的迎賓表情,但眉眼間能看出一絲疲憊。身後跟著幾個穿審判庭制服的人,還有兩個穿普通神官袍的。
盧克看到伊莎貝拉從船上下來,立刻上前兩步,右手撫胸行禮。
“伊莎貝拉閣下,歡迎回到銀帆城。”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臉上是那種溫和妥帖的笑容:“盧克主教,辛苦了。”
“閣下說哪裡話。”盧克直起身,“您親自來考察,這是銀帆城的榮幸。”
他的目光掃過伊莎貝拉身後的人。
魏嵐他是見過的,那張木質面孔很好認。他朝魏嵐點了點頭:“魏嵐店長,又見面了。”
魏嵐點了點頭。
盧克的目光又移向其他人。
萊克茜裹著件灰斗篷,兜帽半拉著,露出小半張臉。盧克看不出甚麼,只覺得是個普通少女旅人。
貝露彌婭站在萊克茜旁邊,七八歲的樣子,暗紅色短髮,暗紅色眼眸,面板是淺麥色。盧克多看了一眼,腦子裡閃過荒原那邊來的這個念頭,但沒多問。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手裡還攥著書,對上盧克的目光,她往後縮了縮,小聲說:“您、您好。”
盧克點了點頭,又看向最後那個站在船邊、小手攥著欄杆的小女孩。
莉莉。
盧克愣了一下。
莉莉也從欄杆邊走過來,站在薇絲珀拉旁邊,棕色的眼睛看著他,沒說話。
“這是......”盧克看向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笑了笑:“莉莉,你認識的。”
盧克當然認識。那個被綁架獻祭的孩子,後來被魏嵐救活。他當時在現場,親眼看到那孩子死而復生。
他盯著莉莉看了兩秒,確認她確實好好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然後他點了點頭:“回來就好。”
莉莉輕輕嗯了一聲。
盧克沒有再追問。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閣下,住處已經安排好了。還是靜思園那邊,您上次住的那棟小樓。魏嵐店長和幾位隨行人員的房間也都收拾出來了。”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閣下太客氣了。”盧克說,帶著眾人往碼頭外走。
碼頭上的工人還在卸貨,號子聲此起彼伏。有人看到盧克一行人,多看了兩眼,認出那是伊莎貝拉,趕緊低頭行禮。伊莎貝拉一一回禮,笑容依舊。
莉莉走在薇絲珀拉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眼睛卻不住地往街道兩邊看。
現在天剛亮,街上人還不多,但店鋪已經陸續開門。麵包店的學徒正在往外擺剛出爐的長棍麵包,雜貨店的老闆站在梯子上掛招牌。
一切都和記憶裡差不多。
但又不太一樣。
街上巡邏的人多了。不是審判庭的人,是穿普通治安隊制服的人,腰裡掛著短棍,三五成群地走過。他們走路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兩邊看,不是那種悠閒的巡邏,是真的在盯著甚麼。
還有那些路牌。
莉莉注意到有些路口新釘了木牌,牌子上寫著字。她認不全,但大概能看懂——“難民區方向”、“教會區方向”、“市場區方向”。每個牌子下面還畫著簡單的箭頭。
她想起剛才盧克說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又想起伊莎貝拉說過銀帆城“運轉狀況較好”。
甚麼才叫“較好”?
她不太明白。
伊莎貝拉和盧克走在最前面,邊走邊聊。
“最近情況怎麼樣?”伊莎貝拉問。
盧克斟酌了一下用詞:“還算穩定。暫居區劃定之後,衝突少了很多。兩邊接觸的機會少了,摩擦自然就少了。”
“信徒那邊呢?”
“還在安撫。大部分人能聽進去,但也有少數不聽勸的。按您說的,該勸的勸,該罰的罰。有幾次想闖暫居區的,都按治安條例處理了。”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難民那邊呢?”
“一樣。自治委員會選出來了,每天有代表和審判庭對接。有甚麼事他們會先內部協調,協調不了再來找我們。比剛開始那陣強多了。”
“傷人的事還有嗎?”
“有,但少了。前幾天有一起,一個難民偷了本地商鋪的東西,被抓了個現行。按程式處理的,該賠的賠,該罰的罰。沒有引起衝突。”
伊莎貝拉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她說,“這次來,主要就是想看看你是怎麼做到的。其他幾個地方現在亂成一團,需要能推廣的辦法。”
盧克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閣下,您的意思是……”
“別急。”伊莎貝拉笑了笑,“先安頓下來,慢慢說。”
盧克點了點頭,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閣下,聖山那邊的事,我這邊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
伊莎貝拉側頭看他:“嗯?”
“第一批報名的信徒,半個月前就裝船出發了。”盧克說,“三艘大船,塞得滿滿當當。都是最虔誠的那批人,等了一輩子就等這麼一天。聽說神諭是聖光親自降下的,好些人激動得當場就哭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有幾個重病的,本來躺在床上動不了,聽說這事,硬撐著要家人抬著上船。說是死也要死在聖山上,死在儀式裡,那叫聖化。家裡人拗不過,最後真的抬著去了。”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第二批也在準備了。”盧克繼續說,“港務署那邊說這幾天就能安排上船。都是踴躍得很,天天有人來問甚麼時候能走。不過……”
伊莎貝拉看著他:“怎麼了?”
盧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閣下,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
伊莎貝拉看著他:“甚麼事?”
盧克斟酌著用詞:“這次報名的信徒裡,有一些……怎麼說,平時鬧得挺兇的。”
伊莎貝拉挑了挑眉。
盧克繼續說下去:“就是那些帶頭衝擊暫居區的,往難民那邊扔石頭的,喊著要‘淨化異教徒’的。有幾個被我們抓過不止一次。”
他看向伊莎貝拉,眼神裡帶著困惑。
“按以前的規矩,這種人應該關起來批評教育,等態度軟化再放出去。但這次神諭下來,他們報名去聖山,我們沒攔。不僅沒攔,還給他們排了優先。”
他頓了頓,看向伊莎貝拉。
“我不太明白。這些人留在本地是麻煩,可送到聖山去……那些普通訊徒會怎麼想?他們看到最狂熱的人不僅沒受罰,反而被優先送去朝聖,會不會覺得教會是在鼓勵這種行為?”
伊莎貝拉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在石板路上,素白的長袍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那層朦朧的光暈在晨光裡幾乎看不出來。沉默了幾秒後,她笑了笑。
“盧克,你考慮得很周全。”她說,“這事確實是上面的決定,我也只是執行者。”
盧克看著她,等她繼續。
伊莎貝拉又說:“具體原因,比較複雜。簡單來說,聖山那邊需要大量的信徒參與儀式。那些最狂熱的人,他們的祈禱最虔誠,最適合在那樣的場合發揮作用。至於普通訊徒怎麼想……”
她頓了頓,看向盧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盧克,你管好銀帆城就夠了。聖山那邊的事,有教皇陛下和主教團操心。”
盧克聽完,沉默了兩秒。
他聽出伊莎貝拉不想多談這件事,但話裡的意思他也明白了——這是上面的決定,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執行。
“是。”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魏嵐走在後面,翡翠色的眼眸掃過街道兩邊的景象。
巡邏隊的密度,路牌的設定,行人臉上那種微妙的表情——一種混雜著警惕和習慣的表情。這座城市的運轉方式已經變了,變得更加有序,也更加隔離。
萊克茜走到他旁邊,兜帽下的灰眼睛也掃著周圍。
“有意思。”她壓低聲音說,“把兩邊隔開,各自管各自的。誰也別碰誰,誰也別說誰。這種辦法能維持多久?”
魏嵐看了她一眼:“至少比打起來強。”
“那倒是。”萊克茜點了點頭,“不過也就這樣了。治標不治本,但在本沒辦法治的情況下,治標總好過甚麼都不做。”
貝露彌婭跟在萊克茜旁邊,暗紅色的眼眸茫然地看著周圍。她聽不懂那些話,但能感覺到氣氛不太對。這座城市的空氣裡有甚麼東西,和常青之樹不一樣。
她伸手拽了拽萊克茜的袖子。
萊克茜低頭看她:“怎麼了?”
貝露彌婭想了想,小聲問:“這是甚麼地方?”
“銀帆城。”萊克茜說,“我們來辦事的地方。”
“哦。”貝露彌婭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周圍,“這裡的人看起來……”
“看起來甚麼?”
貝露彌婭想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搖了搖頭:“不知道。”
萊克茜嘴角抽了抽,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