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階梯在艾拉腳下發出極其輕微的迴響,被厚實的星紋黑曜石牆壁迅速吸收,空氣沉悶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應急燈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階梯盡頭連線著一條寬闊的、同樣由暗沉星紋石砌成的通道,向黑暗深處延伸。
“小小嵐”緊貼著艾拉胸口的內袋。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她,那是星紋黑曜石本身帶來的天然能量遮蔽,彷彿一層厚重的絨布,將魏嵐那浩瀚的生命感知網路隔絕了大半。
她與“小小嵐”的精神連結依舊穩固,但傳遞回來的“生命地圖”變得極其模糊,只能勉強感知到通道本身的輪廓和極其微弱的、源自石壁深處古老苔蘚的生命脈動,更遠處的結構則完全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艾拉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通道異常寬敞,足夠三輛馬車並行,地面鋪設著切割整齊的黑色石板,打磨得異常光滑。
兩側高聳的石壁向上延伸,沒入頭頂的黑暗。每隔一段距離,牆壁上便鑲嵌著發出慘白冷光的應急燈,光線被星紋石吸收了大半,只在燈罩周圍形成一小圈模糊的光暈,反而將通道襯托得更加深邃壓抑。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冰冷的岩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鏽蝕氣息。艾拉緊貼著冰冷的石壁陰影快速移動,將自身的存在感壓縮到極限。
她的“暗影步”在這種環境下效果大打折扣,空間彷彿也變得粘稠,每一次短距離的“置換”都需要耗費比平時更多的精力。
魏嵐的聲音傳來:
“三岔口,右邊。左邊有守衛腳步聲,快到了。”
“前面那段牆,有一個休眠中的能量陷阱,別碰,直接衝過去。”
艾拉毫不猶豫地遵循著指引。在一個十字通道口,她敏銳地感知到左側通道深處傳來極輕微的、有節奏的金屬靴踏地聲。
她立刻閃身融入右側通道的陰影。幾秒後,兩名穿著輕便但覆蓋著能量隔絕塗層的守衛從左側通道口走過,手中的魔能提燈掃過空蕩的通道,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前方是休眠中的能量陷阱,快速透過。”
艾拉腳下發力,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化作一道殘影,瞬間掠過一段看似平平無奇的通道。在她透過後不到一秒,兩側牆壁上幾塊不起眼的星紋石微微亮起又迅速黯淡,如同沉睡巨獸眨了下眼。
依靠著“小小嵐”提供的有限地圖和魏嵐的實時預警,艾拉在迷宮般的下層通道中謹慎穿行。
通道如同巨獸的腸道,蜿蜒曲折,分出無數岔路。有些通往堆滿廢棄木箱和金屬構件的死衚衕,有些則連線著巨大的、散發著陳舊機油味的空置庫房。
巨大的通風管道在頭頂的黑暗中縱橫交錯,發出低沉的嗡鳴。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艾拉根據魏嵐模糊的指引,在又一次岔路口選擇了左側通道深入。
通道似乎開始向下傾斜,坡度很緩,但艾拉敏銳地感覺到了。她加快了腳步,心中的期待在滋長——核心區域應該就在更深的地下。
然而,幾分鐘後,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協調感,開始在她心底悄然暈開。
前方通道右側牆壁上,一塊形狀如同扭曲鬼臉的深褐色黴斑,似乎在昏暗中對她咧開了嘴。
艾拉皺了皺眉,她記得這塊黴斑。就在大約五分鐘前,她剛剛經過它!那時,它就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角度嘲笑著闖入者。
“又是你?”艾拉低聲嘟囔,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她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周圍。
通道依舊向前延伸,兩側是冰冷光滑的星紋石壁,每隔一段鑲嵌著慘白的應急燈。一切看起來十分“正常”,與她記憶中的景象別無二致。
但她那如同野獸般敏銳的空間直覺,卻在此刻發出了無聲的警報——空間感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方向感在悄然扭曲。
她試著後退幾步,回到上一個岔路口。沒錯,就是這裡。
她明明記得之前從這裡選擇了左側通道向下,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點?不,不完全是原點。通道的寬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差異?或者只是錯覺?
艾拉壓下心頭的疑慮,再次選擇左側通道,更加留意周圍的細節。
這一次,她刻意記下了牆壁上幾處明顯的凹痕和燈罩的破損位置。她加快腳步,沿著傾斜的通道向下。
五分鐘後。
當那塊扭曲的鬼臉黴斑再次帶著無聲的嘲諷出現在她右側牆壁上時,艾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煩躁感瞬間攫住了她。她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塊黴斑,冰藍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該死!見鬼了?!”她低聲咒罵,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聲音迅速被厚重的星紋石吸收。“怎麼回事?又是這裡!”
她煩躁地抓了抓銀白色的頭髮,環顧四周。通道、燈光、黴斑……和她上一次、上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嘗試利用空間感知。閉上眼睛,將精神集中,試圖捕捉周圍空間的“脈絡”。
然而,反饋回來的資訊一片混沌!原本清晰的空間座標感變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投入了攪拌機的顏料。
通道的直線在她感知中扭曲,距離感忽遠忽近。她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圓盤中心,腳下堅實的地面都變得不那麼可靠。
艾拉後退兩步,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小小嵐”:“老大,不對勁!告訴書呆子我遇到麻煩了!請求技術支援!”
“常青之樹”酒館地下室。
壁爐裡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木柴爆裂的輕響。
薇絲珀拉蜷縮在壁爐旁那張最厚實的軟椅裡,懷裡緊緊抱著那本厚重的魔法書。她面前的桌子上攤開了幾張羊皮紙,上面寫滿了複雜的幾何符號和能量流變公式,筆跡還帶著一絲緊張導致的潦草。
“艾拉遇到麻煩了。” 魏嵐忽然推門走了進來,直接看向薇絲珀拉,“她在一個通道里反覆經過同一個地方。她的空間感知被嚴重扭曲,現在很煩躁。”
薇絲珀拉的身體瞬間繃緊,紫羅蘭色的瞳孔猛地收縮,所有雜念被瞬間清空。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店長,我需要資料!儘可能多、儘可能精確的資料!讓她描述她看到的環境細節,越具體越好!
“牆壁紋理、燈光位置、地面的異常、空氣流動的感覺、任何能量波動!還有……讓她嘗試移動,按照我說的做,我需要觀測空間擾動的模式!”
魏嵐點點頭,將“小小嵐”接收到的資訊共享給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的大腦瞬間被冰冷的資料流淹沒。艾拉焦躁的感知、被扭曲的空間座標、那塊反覆出現的猙獰黴斑……所有這些碎片化的資訊,經由魏嵐的“翻譯”,化作洶湧的洪流,衝擊著她思維的堤壩。
“冷靜…分析…建模…” 薇絲珀拉在心中默唸,彷彿在吟唱某種穩定心神的咒文。
紫羅蘭色的瞳孔深處,理性的光芒取代了最初的驚惶。她猛地從軟椅上彈起,幾乎是撲到堆滿演算草稿的桌子前。
左手閃電般抓起羽毛筆,蘸滿墨水,在一張相對空白的羊皮紙上瘋狂舞動。尖銳的筆尖嘶嘶作響,留下扭曲的拓撲圖形、複雜的幾何符號和密集的變數方程。
艾拉透過魏嵐實時反饋的每一個細節都被她左手的筆尖強行塞入一個在草稿紙上飛速膨脹、打結、首尾相接的雛形空間模型裡。旁邊擠滿了標註著“錨點偏移量Δx”、“曲率半徑R異常”、“能量場梯度?Φ/?s突變”的蠅頭小字。
“空間錨點紊亂…非歐幾何畸變…能量場梯度異常…” 她咬著下唇,筆尖幾乎要戳破羊皮紙。
而她的右手已懸停在桌面上方。指尖縈繞起一層極其稀薄、幾乎透明的奧術光輝。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右手五指撥動無形的琴絃,桌面上的空氣隨之產生肉眼難辨的漣漪。
一縷縷比髮絲更細的、由純粹奧術能量構成的“光絲”艱難地、顫抖著被憑空編織出來。
它們一邊試圖構建出微縮的通道模型,一邊又在薇絲珀拉左手於草稿紙上推匯出的某個方程計算結果驅動下,區域性區域的光絲突然扭曲、塌陷或閃爍不定。
汗水從她額角滲出,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左手筆下墨跡未乾的、標註著能量擾動的強度公式上,暈開一小片深藍。她顧不上擦拭,全部的意志都撕裂成兩半。
起初,艾拉在通道中謹慎移動時,薇絲珀拉構建的模型還算穩定。星紋黑曜石的遮蔽效應、守衛的生命訊號、零星的魔法陷阱節點……一切都符合預期。
然而,當艾拉第三次經過同一個區域時,薇絲珀拉構建的模型猛地一顫!
“我明白了!”薇絲珀拉失聲輕呼,抱著魔法書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她猛地從軟椅裡坐直了身體,紫羅蘭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面前虛空中無形的資料流,彷彿要將它們看穿。
“店長!”她急促地透過精神連結呼喚,“艾拉周圍的空間……座標引數在迴圈!不是簡單的視覺欺騙!是空間結構本身的區域性閉環!
“能量波紋……檢測到異常的非攻擊性空間波紋!非常……非常規律,像……像水面的漣漪被限制在一個固定的區域裡反覆震盪!”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急速思考而微微發顫,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不是強力的空間扭曲或切割陷阱!強度很低……非常隱蔽!它的目的不是殺傷,而是……干擾!混淆方向感,扭曲空間認知!
“像……像一種拓撲學上的‘莫比烏斯環’效應!把一段有限的路徑首尾相接,形成一個閉合的環!闖入者以為自己在前行,實際上只是在環內打轉!感知越敏銳的人,受到的影響反而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