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常青之樹”那扇纏繞著翠綠藤蔓的橡木門。
“老大!艾莉諾姐姐!你們可算回來了——!!!”
艾拉那極具穿透力的、帶著破音的尖叫幾乎是貼著魏嵐的耳朵炸開。銀白色的小身影如同被彈弓射出的彈丸,帶著一陣旋風猛地撲了過來,要不是魏嵐反應快(或者說木頭身體足夠穩當),差點被她撞個趔趄。
艾拉根本沒在意,她像只炸了毛的冰晶雀,死死揪住魏嵐的胳膊,冰藍色的眼睛因為極度的亢奮和一點點驚恐而瞪得溜圓,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
“炸了!整個艾斯特維爾港都炸了!從中心城區到港口區,連最犄角旮旯的老鼠洞裡都在傳!傳瘋了!聖光之神!神降!就在大教堂!給咱們的‘晨曦微光’開光!現在外面都在說,那酒瓶金燦燦的,自己會發光!喝了能治百病,能延年益壽,能讓瘸子跳起來跑贏奔馬!我的天!老大,你們到底在裡面幹了啥?動靜也太大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指向酒館門外。隔著藤蔓纏繞的窗欞,已經能看到外面街道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漲潮的海浪,一波波衝擊著酒館不算厚實的牆壁。隱約還能聽到爭執聲:
“擠甚麼擠!老子排前頭!”
“放屁!這位置老子先佔的!”
“開門!快開門啊!我們等著瞻仰聖物!”
“求求你們,賣我一杯!就一杯!多少錢都行!我老母親病得快不行了……”
“看!看看!從你們前腳離開教堂,後腳人就往這兒湧!一開始還只是探頭探腦,現在……我的媽呀!”艾拉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港口區那些平時摳搜得要死的船老大,還有中心城區那些鼻孔朝天的貴族管家,全擠在門口了!剛才還有幾個穿金戴銀的胖子想砸錢讓我提前開門,被我拿冰渣子糊回去了!薇絲珀拉嚇得直接躲進吧檯底下,抱著她的魔法書發抖,說甚麼‘人太多了……要爆炸了’!艾莉諾姐姐,你快想想辦法!今晚咱們這門檻怕是要被踏成粉末了!我感覺門板都在抖!”
“行了行了,你先下來。”魏嵐伸手把艾拉從自己胳膊上摘下來丟到一旁,“我們又不瞎,回來的路上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你還這麼淡定?!”艾拉落地後依舊蹦躂著,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老大!這是要出大事啊!他們不是來喝酒的,他們是來朝聖的!朝聖!懂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們這小酒館淹了!薇絲珀拉還在下面哆嗦呢!”
“淡定,是因為著急沒用。”他木質的眼皮抬了抬,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而且,今晚這生意,八成是開不了張了。”
“啊?!”艾拉和剛從神降餘韻中緩過神、正憂心忡忡看著門外的艾莉諾同時驚撥出聲。
“為甚麼開不了?”艾拉急道,“外面那些人可都是金幣啊!活蹦亂跳、嗷嗷待哺的金幣!就算每人只買一杯……不!半杯!咱們也能把金庫塞爆!”
“因為,”魏嵐放下軟布,指尖輕輕敲了敲吧檯,發出篤篤兩聲輕響,“今天晚上有兩個更重要的客戶要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魏嵐話音剛落的瞬間——
“肅靜——!”
一聲威嚴、洪亮,如同海螺號角般帶著迴響的喝令,猛地穿透了門外鼎沸的人聲,清晰地傳入了酒館內!
緊接著,是一道更加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神聖感的聲音,如同聖鐘敲響:“所有人,退後!”
門外的喧囂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低了下去,隨即被更大的驚疑和騷動取代。
“是聖光騎士團!”
“還有海洋教會的執法隊!”
“快讓開!讓開!”
透過藤蔓窗欞的縫隙,可以看到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強行分開。街道左側,一隊身著銀白鑲金邊鎧甲、手持刻有聖徽鳶盾的聖光騎士步伐整齊地推進,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柔和但堅韌的聖光力場,如同無形的牆壁,將擁擠的人群穩穩地推離酒館門口區域。為首的一名騎士長,頭盔下目光如炬,手中長劍並未出鞘,但那股凜然的氣勢已足以震懾宵小。
街道右側,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深藍色的制服如同翻湧的海浪,海洋教會的執法隊員們行動間帶著奇特的韻律,彷彿踏浪而行。他們並未佩戴重甲,但周身縈繞著溼潤的水汽,手中握著鑲嵌貝殼或珊瑚的長柄三叉戟。隨著他們手臂揮動,一道道柔韌而冰冷的水幕憑空生成,如同靈活的觸手,巧妙地將那些試圖往前擠、或是被擠得東倒西歪的人流隔開、梳理,引導著人群向後退去。水幕看似柔和,但蘊含的力量不容小覷,被觸碰的人無不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推力,只能順從地後退。空氣中瀰漫開清新的、帶著海鹽氣息的水霧。
兩大教會執法隊的效率極高,配合也出乎意料的默契。短短几分鐘,酒館門口擁擠不堪、幾乎要破門而入的人潮就被強行清空,留下了一片相對寬敞、由兩隊人馬共同維持秩序的真空地帶。被驅散的人群並未離去,而是遠遠地圍在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敬畏又渴望地望著“常青之樹”緊閉的大門,以及門前那兩股涇渭分明卻又共同維持著秩序的強大力量。
酒館內,艾拉張著嘴,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看看窗外,又看看依舊淡定擦吧檯的魏嵐,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大,你……你甚麼時候改行當預言家了?”
“這根本不需要甚麼預言,你該上樓避風頭了。”魏嵐瞥了艾拉一眼,隨意揮了揮手,一道綠光直接捲起她的腰肢,像拎小貓似的把她往樓梯口送。
“哎哎哎!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艾拉手腳並用地撲騰著,銀白色的髮絲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弧線。
綠光根本不理會她的嚷嚷,徑直將她送到二樓樓梯口,輕輕一甩。艾拉踉蹌著站穩,剛想轉身,樓梯扶手上突然冒出幾片翠綠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纏上她的腳踝,輕輕一拉就將她往二樓深處帶。
“老大你不講武德——!” 女孩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被二樓的木門 “咔嗒” 一聲關上,徹底隔絕。
酒館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人群低語,以及魏嵐指尖擦過木質吧檯的細微聲響。
艾莉諾也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小聲道:“店長,聖光和海洋的執法隊都來了……這……”
魏嵐沒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酒館緊閉的大門。他的木質耳朵似乎微微動了動。
就在門外秩序剛剛穩定,人群的議論聲從鼎沸轉為壓抑的嗡嗡聲時——
“吱呀——”
橡木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邁過門檻,走進了“常青之樹”酒館那混合著麥酒、麵包香氣與藤蔓清新氣息的熟悉空間。
左邊,伊莎貝拉。她依舊穿著那身純白的聖袍,但袍角邊緣流轉的金色聖輝明顯黯淡了許多,似乎是消耗過度。那張溫潤平和的面容上,殘留著目睹神蹟的震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彷彿剛剛揹負了難以想象的重量。她走進來時,帶來一股微弱的、如同陽光曬暖後青草般的清新聖光氣息。
右邊,卡珊德拉。靛藍色的便服依舊隨意,腰間貝殼掛墜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燦爛笑容,海藍色的眼眸亮得驚人,進門就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嚯!好傢伙!外面人山人海,裡面倒是歲月靜好?魏老闆,你這‘常青之樹’今天可是徹底‘常青’到天上去了,連神都驚動了!我這剛幫完忙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有沒有新釀的、帶海鹽味兒的壓壓驚?”她促狹的目光在魏嵐和伊莎貝拉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定格在魏嵐身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還是說……該給你道聲喜?”
魏嵐放下手中的軟布,木質的臉上依舊看不出甚麼情緒,只是對著門口微微頷首,平靜地開口:
“兩位,歡迎光臨,‘常青之樹’酒館。艾莉諾。”
魏嵐微微扭頭,示意了一下吧檯後還有些發懵的艾莉諾。
“給兩位尊貴的客人準備……嗯,”他停頓了一下,“……準備兩杯‘翡翠麥釀’的新品吧。溫的,不加冰。”
“啊?哦!好…好的,店長!”艾莉諾如夢初醒,連忙應聲,下意識地往吧檯後走。
然後魏嵐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伊莎貝拉與卡珊德拉。
伊莎貝拉也不含糊,袖袍一揮,一道柔和卻不容忽視的金光在她掌心亮起,那瓶被聖光之神親自賜福過的“晨曦微光”,如同從光暈中凝結而出,穩穩地懸浮在她面前。
“嘶——!”
酒館內瞬間響起好幾道倒抽冷氣的聲音。
艾莉諾幾乎是同手同腳地繞進吧檯,手指還因為剛才的神蹟餘波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任務——倒酒。
她取出兩隻乾淨的厚壁陶杯,又從吧檯下方一個特製的藤編酒桶中,小心翼翼地舀出兩杯溫熱的液體。這正是用後院那新磨的“翡翠麥粉”釀造的試驗品,顏色呈現一種溫潤的、如同初春嫩芽般的淺金色,而非神酒那種耀目的純金。沒有炫目的光效,沒有流動的符文,只有一股樸實、醇厚、帶著陽光烘烤過穀物般暖融融的麥香瀰漫開來。
艾莉諾將兩杯溫熱的“翡翠麥釀”放在吧檯上,推向兩位聖女的方向,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和忐忑。
窗外人群的喧囂被聖光騎士和海洋執法隊牢牢隔絕,彷彿另一個世界。所有的目光——魏嵐的平靜注視、艾莉諾的緊張、還有卡珊德拉毫不掩飾的探究——都聚焦在吧檯中央那瓶懸浮著、散發著神聖光輝的“晨曦微光”上。
伊莎貝拉指尖縈繞的金光微微收斂,那瓶如同液態陽光凝聚而成的酒瓶緩緩落下,最終穩穩地、無聲地落在了吧檯光滑的木紋表面。瓶身表面那些微小的神聖符文光影依舊在緩慢流轉,呼吸般明滅,將周圍一小片區域都映照得暖意融融。它靜靜地立在那裡,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巨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