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
艾拉發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驚歎,打破了沉默。她瞪大眼睛,看看藤蔓分析板上被紅圈標註的“聖光教會”,又看看魏嵐的臉。她小嘴微張,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眼前這個總是懶洋洋的“老大”。
艾莉諾沉默著。她的目光牢牢釘在那張寫著“聖光教會”的紙條上,尤其是那個刺眼的紅圈和問號。魏嵐的分析像冰水澆頭,讓她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復仇的渴望還在,但更清晰的是翻案有多難。洗刷汙名不能靠蠻力,而是要撬動聖光教會這個龐然大物。她需要判斷教會當時扮演的角色,這直接決定她該如何行動,甚至決定她父母的生死。這個認知讓她感到沉重。
魏嵐的目光掃過三人不同的反應,最後落在艾莉諾緊繃的臉上。“所以,”他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弄清楚教會當時扮演的角色,是翻案的關鍵第一步。這決定了我們是能找盟友,還是要準備開戰,或者有沒有縫隙能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從哪裡入手。“艾莉諾,當年的帶隊騎士,那個親手給你父母戴上鐐銬的人。他是誰?他在教會內部是甚麼位置?風評如何?那件事之後,他是升官了,還是……意外死了?還有,港區教會的頭頭們,那段時間有沒有換人?”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沉重的思緒裡掙脫出來。她努力回憶,那些刻意被她封存的痛苦細節再次浮現。“帶隊騎士……”她眉頭緊鎖,“我記得……他很高,很瘦,像根竹竿。頭髮是深褐色的,很短,幾乎貼著頭皮。最顯眼的是他的眼睛,顏色很淺,像褪了色的灰玻璃,看人的時候……很冷,沒有溫度。他的聲音也很平,宣讀‘罪狀’的時候像在唸賬本。”
她努力在記憶的碎片裡搜尋那個名字。“他……他好像自稱……費奇?對,費奇騎士。我記得他胸甲上有聖徽,旁邊似乎還有個……鷹隼的標記?很小。”
魏嵐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先順著這條線去查吧。後面若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線索,再繼續討論。比起這個……”他那雙木質的眼睛慢悠悠地掃過艾拉懷裡那個油光鋥亮的紙包,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張剛剛還在好奇包裹、此刻卻安分守己的圓木桌,最後落在薇絲珀拉依舊帶著濃濃睡意、卻努力睜大的紫羅蘭色眼眸上,“……該乾點正事了。”
“正事?”艾拉下意識地重複。
“比如,”魏嵐的視線落回艾拉臉上,語氣平淡無波,“你的‘港口風味’再不吃,就要涼透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艾拉懷裡的油紙包邊緣,真的有一小滴深色的油漬正頑強地向外滲透。
艾拉“啊”了一聲,像被燙到似的,手忙腳亂地把剩下的大半個肉餅塞進嘴裡,腮幫子瞬間鼓得像只倉鼠。
薇絲珀拉被這小小的變故和食物的香氣拉回了神,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終於從藤蔓上移開,聚焦在艾拉手裡的肉餅上。睡意似乎被食慾驅散了一些,她小聲咕噥了一句:“……好像,是有點餓了。” 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咕嚕”。
“廢話,你都睡了一整天了。從昨天清晨睡到今天的晚飯時間,不餓才怪。”艾拉終於把嘴裡最後一點肉餅嚥下去,含混不清地吐槽,順手把沾滿油漬的紙團成一團,精準地拋向角落一個正張著大口的藤編垃圾桶。藤蔓桶口靈活地一合,穩穩接住,發出滿足的“噗”聲。
艾莉諾看著薇絲珀拉迷迷糊糊揉著肚子的樣子,又瞥見艾拉雖然還繃著小臉但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最後一點肉餅,心中那沉重的陰霾被這充滿煙火氣的畫面沖淡了些許。她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開啟了放在腳邊那個沉重的布包。
“薇絲珀拉,”艾莉諾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她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用柔軟棉布細心包裹的包裹,“之前去珍珠巷,除了艾拉的衣服,也給你挑了幾件。總穿著睡裙可不行。”她解開包裹,展開裡面的衣物。
那是幾件同樣以舒適實用為主的衣裙:一條是厚實的深綠色燈芯絨長裙,裙襬寬大,方便活動;一件米白色的高領羊毛衫,觸感柔軟;還有一件深棕色的粗呢短外套,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保暖的絨毛。顏色雖然素雅,但剪裁合身,用料紮實,很適合鍊金術士的工作和在酒館幫忙。
薇絲珀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睏倦一掃而空。她幾步就湊到了艾莉諾身邊,紫羅蘭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驚喜的光芒。“給我的?謝謝艾莉諾姐姐!”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毛衫的料子,又展開那件短外套在身上比劃了一下,臉上是純粹的開心。
“哼,總算有件像樣的衣服穿了,省得你整天裹著塊布晃來晃去。”艾拉嚥下最後一口肉餅,用手背抹了抹嘴,雖然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冰藍色的眼睛看著薇絲珀拉高興的樣子,那層因恐懼和憤怒而結的冰殼似乎又融化了一點。
“好了,都餓了吧?我去準備晚餐。”艾莉諾將薇絲珀拉的新衣服疊好放在吧檯角落那張“好奇”的圓木桌上,然後利落地捲起袖子,朝著後廚走去。“艾拉,幫我給壁爐添點柴,讓火旺起來。薇絲珀拉,你去洗洗手,然後看看儲藏室裡的土豆和洋蔥還夠不夠?我記得昨天還剩半塊燻火腿。”
“嗯!”薇絲珀拉立刻應聲,轉身小跑著去洗手。艾拉雖然還撇著嘴,但也動作麻利地走向壁爐旁堆放的柴火。
後廚很快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響,混合著食物漸漸加熱的香氣。艾拉將幾塊乾燥的硬木塞進壁爐,火焰立刻歡快地跳躍起來,驅散了傍晚的微寒,將酒館映照得溫暖明亮。薇絲珀拉抱著幾個土豆和洋蔥,還有一小塊油紙包裹的燻火腿跑了出來,臉上因為跑動而泛著紅暈。
魏嵐依舊癱坐在高腳凳上,半眯著眼,彷彿對周圍的忙碌無動於衷。
“雖然好像觸發了甚麼不得了的支線劇情,但酒館總歸還是要開的嘛。”
那隻擦杯子的藤蔓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將一排排擦得鋥亮、能映出壁爐火光的玻璃杯,整齊地碼放在吧檯內側最方便取用的位置。牆角那半人高的橡木酒桶也不再“舔舐”殘渣,而是穩穩地立好,桶口嚴絲合縫。正在追逐打鬧的掃帚和抹布也默契地停了下來,掃帚靠在牆角待命,抹布則自動飛回水池邊,將自己擰得半乾,平整地搭好。
“開飯了!”艾莉諾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鬆從後廚傳來。她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陶鍋走了出來,濃郁的燉肉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酒館。簡單的燻火腿燉土豆洋蔥,湯汁濃郁,配上烤得焦香酥脆的麵包片,在壁爐暖融融的光線下散發著樸實而誘人的光澤。
三人圍坐在吧檯旁的一張圓桌邊,安靜地享用著晚餐。艾拉吃得又快又急,薇絲珀拉則小口品嚐著,臉上帶著滿足。艾莉諾看著她們,眼神柔和。魏嵐不知何時也挪到了桌邊,慢條斯理地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燉菜。
艾拉忽然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魏嵐。
“怎麼了?”魏嵐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艾拉用力嚼了兩下,艱難地嚥下嘴裡的麵包,然後才指著魏嵐手中的那碗燉菜緩緩開口:“你……老大,之前我還沒覺得,可你說過你的本體是一棵樹對吧?”
“對啊,有甚麼問題嗎?”魏嵐的眼神更疑惑了,他用勺子舀起一塊燉得軟爛的土豆,送進嘴裡細細品味。
“這還沒問題嗎?!”艾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不可思議,“一棵樹!一棵樹在吃肉燉土豆!還喝湯!老大你真的需要吃東西?你能消化這個?”
“大驚小怪,”魏嵐拿起勺子,又舀了些湯汁,語氣帶著點嫌棄,“之前那麼多天我不都跟著你們一起吃東西?也沒見你噎著。”
“之前我也不知道老大你的本體是一棵樹啊!我還以為你那身木質面板只是甚麼奇怪的法術效果呢?誰知道你真的只是捏了個木偶身體在遠端操控啊!你難道還給你這具身體配備了一個完整的消化系統?”
薇絲珀拉嘴裡動作不停,紫羅蘭色的眼睛卻好奇地眨巴著,視線在魏嵐和他碗裡的食物之間來回掃視,顯然艾拉的問題也勾起了她巨大的困惑。艾莉諾雖然沒說話,但切面包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眼神裡帶著探究。
魏嵐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身體:“好吧,這或許是有點奇怪。”
“這具身體,”他用勺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木質手臂,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它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也沒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任何你們稱之為‘內臟’的東西。更別提消化系統了。”
“它本質上就是一個……嗯,一個介面。一個讓我能在這個地方,和你們說話、觀察、互動的‘工具’。就像人類使用的通訊水晶,或者鍊金師的操作面板。至於為甚麼要這麼做,我需要讓自己‘感覺’像個人類。至少,在行為模式上。”他指了指自己的碗,“進食,喝水,睡覺,坐下,走動……這些最基礎的、屬於人類的日常行為,都是在不斷地提醒我自己:‘你現在是在以人類的形態、人類的規則在行事。’”
“如果我不做這些,如果我完全摒棄這些‘無意義’的行為,只把這身體當作純粹的接收器和發聲筒……那麼,屬於‘樹’的那部分龐大、緩慢、與人類時間尺度截然不同的感知和思維,就會一點點侵蝕過來。我會逐漸忘記……該如何用‘人’的方式去思考。”
“也就是說……老大你這副身體其實全毀了都沒關係,你隨時可以再變一副出來,對吧?”
“是這個道理。”魏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瞥了艾拉一眼,“還有,你再不抓緊吃,剩下的東西可就全進薇絲珀拉的肚子了。”
魏嵐話音剛落,艾拉還沒來得及反應,薇絲珀拉已經下意識地加快了咀嚼速度,臉頰塞得鼓鼓囊囊,同時還不忘伸手去夠盤子裡最後一塊烤得焦脆的麵包邊。
“啊?!書呆子,你!”艾拉果然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冰藍色的眼睛立刻鎖定了薇絲珀拉伸向麵包的手,也顧不上追問魏嵐的身體構造了,“嗖”地一下探出手去搶那塊麵包邊。
兩隻手幾乎同時抓住了麵包邊脆硬的一角。
“我的!”艾拉瞪眼。
“唔…唔…先…先到…”薇絲珀拉嘴裡塞滿食物,含糊地抗議,手上卻不肯放鬆。
兩人隔著桌子開始了無聲的角力。麵包邊可憐地在半空中被拉扯著,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魏嵐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湯汁,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艾莉諾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刀叉:“好了你們兩個,盤子裡還有呢!薇絲珀拉,慢點吃!別噎著。艾拉,你也鬆手!麵包邊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