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艾莉諾有些驚慌失措的時候,魏嵐身後那片堆著空木箱和廢棄帆布的陰影裡,一個小小的身影像貓一樣無聲地鑽了出來。
正是艾拉。
她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的物件——一支造型優雅、筆帽鑲嵌著細碎寶石的金色鋼筆。她的冰藍色眼睛裡閃爍著惡作劇得逞後的興奮光芒。
“老大!”艾拉壓低聲音,帶著點邀功的狡黠,獻寶似的把金筆舉到魏嵐眼前,“看!我從那個‘放屁精’身上順的!”她努力讓自己語氣盡量平淡,但尾音還是忍不住洩露出得意,“他說的話又臭又長,還欺負艾莉諾!我看他那副眼鏡擦得鋥亮,口袋裡的筆也亮閃閃的,肯定值錢!讓他嚐嚐心疼的滋味!”
艾莉諾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她認得那支筆,帕特里克·斯通經常用它簽署檔案,是莫頓議員贈予的、象徵著身份和權力的物件之一。偷這種東西,被發現的後果不堪設想!
“艾拉!”艾莉諾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後怕的顫抖,“你瘋了!快還回去!你怎麼敢……”她下意識地想去搶那支筆。
然而,魏嵐的動作更快。
他依舊倚著牆,甚至姿勢都沒怎麼變。只是那雙原本懶洋洋垂著的眼皮倏然抬起,深潭般的目光鎖定了艾拉手中的金筆,也鎖定了艾拉臉上那混合著報復快感和一絲忐忑的表情。
沒有斥責,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他只是伸出了兩根手指。
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啪!”
一個清脆的腦瓜崩,結結實實地彈在了艾拉的額頭上。
“哎喲!”艾拉吃痛,捂著額頭,得意勁兒瞬間被打散,冰藍色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層委屈的水汽,控訴地瞪著魏嵐。
魏嵐的手指順勢一勾,那支價值不菲的金筆就像變魔術一樣,輕巧地從艾拉手中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掂量了一下,指尖摩挲過冰涼的金屬筆身和寶石鑲嵌的筆帽,目光在筆身上一個微小的、代表莫頓家族的徽記紋路上停留了半秒。
“下不為例。”魏嵐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
艾拉縮了縮脖子,那股委屈勁兒被凍住了,只剩下後知後覺的心虛,她小聲嘟囔:“……知道了。”
魏嵐沒再看她,目光轉向臉色蒼白的艾莉諾,隨意地將那支金筆揣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動作自然得像放進去一塊普通的石子。
“走吧。”他直起身,不再倚靠牆壁,率先邁開步子,朝著巷口的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背上,將那身樸素的衣服也勾勒出幾分沉凝的氣勢。
艾莉諾看著魏嵐的背影,又看看身邊捂著額頭、蔫頭耷腦的艾拉,她隱隱似乎明白了甚麼,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奇異地平復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巷子裡帶著海鹽和陽光味道的空氣重新湧入肺腑:“店長……你剛剛是不是都聽到了?”
“每個人都有秘密,就像我的本體與艾拉的來歷一樣。有些事你不願意說,大家便也不會追問。”魏嵐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頭,只是那平淡無奇的聲音順著海風飄了回來,清晰地鑽進艾莉諾的耳朵裡,“但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扛不住了,或者有人讓你覺得喘不過氣來,”他微微側過臉,下頜線在陽光下顯得冷硬,“店裡的門開著,我、艾拉、薇絲珀拉,都在。”
她張了張嘴,一些語句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最終只化作一個用力點頭的動作,雖然魏嵐背對著她看不見。
艾莉諾伸出手,輕輕攬住艾拉的肩膀,帶著她跟上魏嵐的步伐。
“艾拉,”艾莉諾的聲音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嘆息,“以後……不許這樣了。太危險了。”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雖然,那個放屁精……確實很討厭。”
艾拉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沒想到艾莉諾也會用這個詞。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又趕緊壓下去,用力點了點頭:“嗯!”
……
午後的陽光將港口區的喧囂鍍上了一層慵懶的金色。海鷗的鳴叫、卸貨的號子、魚販的吆喝混雜著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艾莉諾提著幾個結實的布包,裡面裝著給薇絲珀拉補充的鍊金輔料和給艾拉挑選的孩童衣物。艾拉則抱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還散發著熱氣的巨大肉餡餅,一邊走一邊小口咬著,冰藍色的眼睛滿足地眯起——這“港口風味”顯然比中心城區的精緻點心更對她的胃口。魏嵐走在她們身側,依舊是那副洗得發白的亞麻布衣和木頭臉孔,在港口區粗糲的環境裡反而顯得不那麼突兀了。
“呼,還是這邊自在。”艾拉嚥下一大口肉餅,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漬,“那邊的人走路都跟飄著似的,說話也拐彎抹角,憋死人了!”
艾莉諾聞言,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反駁。中心城區的規矩和視線確實讓她也感到一絲緊繃,回到熟悉甚至有些粗野的碼頭區,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沉默的魏嵐,心裡那份沉甸甸的陰霾似乎被港口的風吹散了些許。
“還是這裡自在,”她低聲感嘆,目光掃過熟悉的街巷和忙碌的人群。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於碼頭喧囂的、清越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如同溪流般匯入嘈雜的人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前方不遠處,靠近一個堆滿漁網和修補船隻材料的開闊空地上,聚集著一小群人。與碼頭區常見的粗獷不同,那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寧靜祥和。
人群的中心,站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聖光教會標誌性的純白長袍,袍角繡著金色的聖徽,樣式簡潔卻透著不容褻瀆的聖潔。陽光似乎格外偏愛她,柔和地灑落在她身上,為那純淨的白鍍上了一圈朦朧的光暈。她的面容溫潤平和,如同被時光打磨過的暖玉,一雙淺褐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彷彿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角落,帶著一種悲憫眾生的、近乎非人的純粹。
她正微微俯身,將一塊用乾淨亞麻布包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黑麵包,輕輕放到一個衣衫襤褸、臉上沾滿煤灰的小男孩手中。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那不是一塊廉價的麵包,而是易碎的珍寶。她的指尖在觸碰到小男孩髒汙的手時,沒有絲毫的遲疑或嫌棄。
“願聖光庇佑你,孩子。”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山澗清泉流淌過卵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小男孩怯生生地接過麵包,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緊緊抱著麵包,小聲囁嚅了一句甚麼,飛快地跑開了。
她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更多帶著渴望、敬畏或麻木眼神的人們——碼頭區最底層的苦力、失去依靠的老者、瘦骨嶙峋的婦人。她身邊跟著幾位同樣穿著樸素白袍的年輕修士和修女,正有條不紊地從推車上分發麵包、乾淨的飲用水和簡單的藥品。
她的動作自然而優雅,陽光似乎格外眷顧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讓她與周圍灰撲撲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活……活聖人伊莎貝拉大人……”老婦人顫抖著接過麵包,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聲音哽咽。
“活聖人伊莎貝拉?”艾莉諾低低地驚撥出聲,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作為曾經的貴族小姐,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她低聲向兩人解釋,“伊莎貝拉是聖光教會近年來聲望最高的“活聖人”之一,以其純淨無瑕的聖光親和力、悲天憫人的胸懷和無數治癒病痛、安撫苦難的“神蹟”而聞名。傳說她行走於貧苦之地,施捨食物、治療傷病,從不索取回報,是聖光在人間的化身。”
魏嵐的腳步停了下來。他那雙木質的、總是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眸,此刻卻微微眯起,如同老樹的虯枝在審視一縷陌生的陽光。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瞬間蔓延過去。
強大。
這是魏嵐的第一個直觀感受。伊莎貝拉周身散發出的聖光之力,其純粹度和總量都遠超他之前感知過的任何人類個體。那力量如同實質化的暖陽,溫煦而磅礴,自然而然地流淌著,驅散著周圍的陰冷與汙濁。
“白……白袍子……”艾拉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嘶鳴,冰藍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裡面充滿了刻骨的恐懼、憎恨和瞬間被點燃的狂暴殺意!身體裡的冰霜、暗影和空間魔力如同被驚醒的毒蛇,瞬間躁動起來,在她小小的身體周圍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的低溫力場和細微的空間漣漪!
“艾拉!”艾莉諾臉色劇變,但還不待她有所行動,魏嵐已經先一步伸手,輕輕落在了艾拉的頭頂,綠色的光芒自掌心流出。
艾拉緊繃的脊背猛地一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抱著肉餅的手微微顫抖,冰藍色的眼睛裡狂暴的殺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像受驚的小獸般死死盯著地面,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魏嵐微微側過身,不動聲色地將艾拉擋在自己和艾莉諾之間,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擋住了來自教會方向的視線。
“沒事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沉入深海的礁石,“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