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做意象對話! 林諮詢師若有所思:……
林諮詢師若有所思:“所以, 當你在面對親密關係的時候,會本能產生防禦感是嗎?”
“是吧……”左輕嵐輕聲說,想到自己這一次來的契機, “其實不僅僅是面對親密關係,而是面對一切太過美好的、滿足幻想的事物時, 我都會本能產生恐懼。”
“這種恐懼讓你聯想到了甚麼?”諮詢師的聲音也同樣放輕。
“嗯……聯想到, 失去……”左輕嵐放任自己的思緒進入一種遙遠的感觸裡,“我會覺得,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屬於我,如果我得到了,一定會很快失去,或者付出更多的代價。”
“你所能回憶起的最早的這種感受經歷, 是甚麼時候呢?”
“最早……我不太確定那是不是最早的時候……”
左輕嵐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時我大概三四歲或者五歲, 不會超過六歲。我生病發燒了,腦袋很混亂, 總覺得要被大人拋棄了。婆婆——我們方言喊奶奶叫婆婆, 她一開始安慰我, 後來就生氣了,我還是很害怕, 覺得自己會被拋棄。”
“那時你的父母在哪裡呢?”
“哦……父母……”左輕嵐的聲音更加低沉, “我三個月大的時候就被送到我小姨婆家養,我外婆給她錢照顧我。後來三歲時,我婆婆把我接走,我四歲時父母就離婚了。其實在我最早的記憶裡,小姨婆才是我的‘媽媽’。”
“所以……”諮詢師的聲音帶著溫柔的理解,“那時的你並不是胡言亂語,而是你確實經歷過了來自養育者的‘拋棄’。”
左輕嵐露出一個苦笑:“我不知道該不該用‘拋棄’來形容。畢竟我沒有變成叫花子流落街頭。”
“‘變成叫花子流落街頭’, 這一段說法來自於甚麼?”
“來自於……我婆婆的恐嚇,”左輕嵐提提嘴角,“她總在我面前強調,我爸媽離婚了都不要我,如果不是她和爺爺撿了我回來,我會變成叫花子流浪街頭。她說我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後來也學會這樣說自己,並且充滿了對她的感恩,也充滿了……會被再次拋棄的恐懼。”
“其實,”左輕嵐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這是個謊言,我過了二十多年才反應過來。就在一年前我終於想明白,即使她不養我,我外婆也不會不管我,小姨婆會繼續帶我,我會過得很好。”
左輕嵐的眼神放低,陷入回憶中:“小姨婆對我很好很溫柔,她從來不生氣不罵人,我還記得她牽著我的手上街時,她手掌裡經常有一坨紙巾,我問她這是甚麼,她說這是用過的餐巾紙,要等遇到了垃圾桶再扔……”
林諮詢師望著對面這個女孩兒,她正垂著頭看向一旁,目光溫暖眷戀,他嘆了一口氣:“你確實面臨了和‘媽媽’的分離,而且是兩次,後來你視作‘媽媽’的婆婆,也一直在反覆用語言拋棄你。”
左輕嵐的眼中一瞬間佈滿淚水:“用語言拋棄我……用語言拋棄我……”
她笑起來,流著淚笑:“何止?六歲的時候,她帶著我去遠離家鄉的地方讀書,當時我在陌生的城市,只能依賴她一個人。她故意把我帶到人來人往的菜市場扔下我,在一邊躲起來,看著我大哭之後,再哈哈大笑著走出來,這樣幹過至少兩次。後來我和她說起這件事,她說這是在逗我玩。”
林諮詢師靜靜聽著,和那個被拋棄的女孩一起站在人來人往的菜市場中,六歲的孩童太小,身邊的成年人都太高大,而最可怕的是:“她的笑一定是最刺傷你的一幕。”
“嗯……”左輕嵐帶著鼻音說,“如果是不小心,我不至於記那麼久。她的笑告訴我:她在享受我的痛苦,她在吸食我的能量填補她的精神黑洞。雖然那時候我不明白,但這種感覺一直在心裡。”
林諮詢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我們進入意象對話好嗎?我帶著你回到過去那一個場景,我們一起面對。”
“好啊,”左輕嵐笑著說,“您不向我解釋意象對話是甚麼?”
“從你進屋對我稱呼‘老師’而不是‘醫生’開始,”林諮詢師笑笑,“到後面的一些用詞,都在告訴我,你有一定對心理學的瞭解,甚至嘗試過自己進行‘意象對話’,是嗎?”
“這都能看出來?”左輕嵐挑挑眉,她抿抿唇,“您真的很敏銳,好……我相信你。”
她閉上眼睛,聽見諮詢師的聲音簡單述說了需要注意的地方,接著慢慢引導讓她放鬆,她的全身也就放鬆了下來。
隨著對方的描述,左輕嵐進入了意象世界,這種感覺比回憶更身臨其境,又比夢境更清醒。
“當你慢慢……慢慢進入到了人來人往的菜市場裡,你看到了甚麼?”諮詢師的聲音很輕,有些像從天空傳來。
左輕嵐閉著眼,回應道:“我看到,周圍的人們都很高,像巨大的樹,我婆婆就站在我眼前,也很高,她獰笑著,就像巨大的小丑。她很開心。”
“巨大的小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它的牙齒滴著涎水和血,它張大了口要朝我湧來。”左輕嵐的呼吸有些不穩,本能地緊繃起來,有些想要逃跑或者戰鬥。
“別害怕,”諮詢師的聲音傳來,“這只是意象世界,不是現實,不會真正傷害到你。別急著戰鬥或者逃跑,那都是在給對方喂精神能量。我們就站在這裡,好嗎?我陪著你。”
“嗯,好……”左輕嵐從諮詢師的話裡獲得了一點勇氣,她站在原地,繃緊嘴角,甚麼都沒動,任由眼前的小丑張開大嘴吞了自己。
……甚麼都沒有發生。沒有疼痛,也沒有死亡。
左輕嵐鬆了一口氣,將腦海中的畫面轉述給諮詢師:“現在……我被它吞進去了,滑過黑暗的甬道,我落入了肚子裡。就像在子宮裡一樣,很溫暖,很安心……好奇怪……”
她感覺自己躺在黑暗的子宮裡,又像是藏在樹洞裡,外面的一切危險都被隔絕了。但理智又在發問:“為甚麼她傷害我、吞吃我,我卻會覺得安心?”
“因為那是‘母親’,”諮詢師簡單回答了一下,將左輕嵐的注意力繼續引回意象世界裡,“你可以在這裡待一會兒,在子宮裡,被溫暖的羊水包裹著,很放鬆,很安全,靜靜地待一會兒。”
“嗯……”
林諮詢師看著左輕嵐閉著雙眼,放鬆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微笑,嘴唇輕輕地碰著,但沒有發出聲音,看口型,那是:“mama”。
過了一會兒,左輕嵐幾乎要睡過去。但心中又萌發出躁動,她扭動著脖子說:“媽媽,我要出去。”
“好,那就出去。”諮詢師的聲音傳來,左輕嵐的理智明白那是諮詢師,感情卻覺得那是媽媽的許可,她在意象世界裡奮力一扒,游出了子宮,現實裡的手指也輕輕動彈。
“我出來了,羊水嘩啦啦地流,我回頭看,小丑它……哭了。”
左輕嵐的聲音裡滿是不安,這次不再是恐懼,而是愧疚:“它肚子破了個洞,有很多血,我傷害了媽媽。”
“那不是你的錯,孩子,”諮詢師說,“你可以摸摸那個洞,它會癒合。”
左輕嵐點點頭,上前撫摸那個血洞,貼在那裡,看著傷口被縫合、癒合,最後留下蜈蚣形的疤,她覺得很溫暖,但仍然為那道疤而難過。
“我想回去……”她吻著那道疤說。腦袋冒出一種很想蹭蹭的衝動,想要鑽回去。
諮詢師好像輕嘆了一聲:“那就回去吧,不著急,你想在媽媽肚子裡待多久都可以。”
左輕嵐笑著鑽了回去,在媽媽的肚子裡找到一個溫暖安全的姿勢,繼續躺回去,現實裡她的肩膀和手臂也再次放鬆。
“媽媽……”左輕嵐閉著眼,帶著微笑,“我想永遠和媽媽在一起,就這樣躺著融化,變成大地,一直躺著……”
“好,那就躺著,感受微風吹過,感受身體舒展……”
左輕嵐感覺很舒服,但是又不安,她在意識世界裡忽而坐起來:“媽媽呢?媽媽去哪裡了?”
她露出尋找的表情:“我找到媽媽了,媽媽她很弱小,抱著破碎的肚子在哭。媽媽需要我,她要吞下我才能好。”
“你已經待在媽媽肚子裡了,”諮詢師的聲音這時傳來,“媽媽抱著你,親吻你。媽媽愛你,愛是……希望你感覺很放鬆很舒服。”
“不,不是!”左輕嵐聲音激烈起來,“愛是見不得我舒服,愛是需要我痛苦,愛是……我要被媽媽一遍遍嚼碎吃掉,愛是我死掉!這才是媽媽對我的愛,這才是我愛媽媽!”
她的聲音變得破碎,彎著腰抽泣起來,她抱著意象世界裡的母親,對方那樣破碎脆弱,好像一個皮球,她自己也是。
左輕嵐的理智知道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麼荒謬、扭曲、錯誤,可她的感受就是那樣。
她忽然為這樣破碎的媽媽和自己而憤怒,兇手,兇手在哪裡?一定有一個兇手!
是父親!
“我看見一個遙遠的,黑黑的巨人影子,像山一般高,我拔著刀就要去砍它!”
“深呼吸,”諮詢師的聲音及時切入,“還記得嗎?我們不攻擊。”
“不攻擊……”左輕嵐重複道,她提刀站在原地,剋制自己攻擊的衝動,冷冷地看著“父親”。
只一會兒,“父親”就如所有恐怖意象那樣,不攻自破了。
“巨石崩塌了……”左輕嵐轉述著,“父親是一座碎石堆起的假山,現在它們嘩啦啦崩塌了,露出最裡面一個……”
她臉上露出一種厭惡混雜著好奇的表情:“裡面是一個紅皮的嬰兒,它皺皺巴巴的,看上去很餓,很孱弱,它在哭。”
左輕嵐立起來,環視母親和父親,喃喃道:“破碎的母親,羸弱的父親……那我呢?”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長高,變得無比高大,遠遠大過了那兩個小東西:“我是一棵參天大樹。很高很高,紮根在大地上。”
“很好……”諮詢師的聲音遠遠傳來,“你是一棵成長的大樹,你還在無盡地生長,你的能量源源不斷沒有盡頭。”
“母親和父親呢?”左輕嵐說,“我想把它們吃下去,用根鬚卷著它們吞進去,變成我的兩顆……果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諮詢師的聲音充滿包容,“果子很好,就讓它們當果子吧。”
“嗯……”左輕嵐帶著笑容,“它們會在果子裡健康成長。輪到我來撫育它們了。啊——但是,果子會吸我的營養,我害怕!我放下了果子,它們變成兩個小人兒,跑遠了。”
左輕嵐深深撥出一口氣,全身徹底放鬆下來:“好,很好,跑遠了也好,它們會有自己的人生,此後我們都沒有關聯。我是一棵樹,一棵健康的、不斷成長的大樹。”
作者有話說:本文關於意象對話的概念及規則,來自朱建軍老師的《意象對話心理學系列》。
但具體實施過程會有文學創作的虛構。不建議大家自己獨立嘗試意象對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