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林森，快跑！”“不不不，不要——！”“求求你……”
阮棠看到了一切。
即使，她的身體現在治療艙內，她的意識卻飄了出來。她聽見了林森和李蒄之間的約定。
李蒄真的厲害。也不知道她在火星是甚麼職務，反正她不僅給阮棠送來了治療艙，還替林森找到了修理宇宙飛船的材料和裝置。
一開始林森走後，阮棠是留在自己身體旁邊的。就算她不知道李蒄在做甚麼，但是，她現在都變成靈魂狀態了，甚麼也做不了。
“好無聊啊。”雖然局勢很危急，但是對於現在的阮棠來說，著急也沒有任何意義或者說辦法。她甚麼也做不了。“我突然明白你的孤獨了。看著這個世界都熱鬧得像開水燒開鍋了，自己卻還是甚麼也做不了。你是一個獨行客。”
“不，我不是。我有你。我不是一個人。”陰影的回答，讓阮棠下意識笑了出來。
它可愛得有些過分了。
“嗯。那真是太好了。”阮棠笑著說。“但是如果有辦法能讓你和世界成為交集就好了。對了，你到現在也沒有取好自己的名字嘛？沒有名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明明我們一起在已經經歷了這麼多，聊了這麼多，你可能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了。”
陰影聽到這句話像是得到了甚麼誇獎一般，咧嘴笑了起來。“你也一定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
唯一的人。
阮棠聽到這句話卻哭笑不得。“當然啊，我是唯一能聽見看到你的人。雖然獨佔你，確實很令我感到快樂。但是我還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認識你，你也能認識更多的人。我很希望你，你在世間出生。”
“出生？”陰影不太能理解阮棠的意思，但是它感到了溫暖地關切。最重要的是，它聽見了“獨佔”兩個字。
像是種子在發芽，一瞬間便生長出了無數的枝椏。
“是啊，你現在就像是一個幽靈。在藍星古代的傳說裡，人經歷了死亡就會變成幽靈，然後幽靈又會轉世投胎成為人類。如此迴圈往復。”阮棠說的是上學的時候老師順嘴說的。
不過，這一套說法在現代不太有銷路了。現在網路上的主流說法是基因定製。對人類有貢獻的傢伙才能一遍又一遍地活，笨蛋和傻瓜就趁早消聲滅跡吧。
阮棠想，她這種笨蛋大概只有一次活的機會。
好好地生活，至少要在這唯一的一次人生裡度過自己想要的時光。否則也太浪費投胎指標了。現在又多了個理由。
如果死後的人都像陰影這樣，誰都看不見聽不到，卻能感受世界。那麼至少在甚麼都做不了的時光裡，還能有一些快樂的回憶。活著的回憶。
“但是阮棠，你有時候覺得作為人活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陰影的詢問總是如此直白，將阮棠的心剖析得一清二楚。
阮棠說過的話，有時候自己都不清楚，但是陰影卻不會忘記。
再次聽見自己說過的奇怪發言，多少有點羞恥，阮棠不好意思地說。“人都是會感慨的嘛。再說了，我說痛苦的時候，肯定沒有我說高興的時候多吧。”
陰影立刻斬釘截鐵地回答。“嗯。你總是很高興。你總是笑著的。”
“那我還真沒有注意。”阮棠下意識地摸自己的嘴角，發現就算是靈魂狀態嘴角也是下意識上揚的。
陰影伸出手，或許可以稱之為是手的部分，輕輕撫摸阮棠的臉。“我記得，你和我說過，這裡向上彎就是笑。對嗎？”
“對。”阮棠被陰影撫摸，忍俊不禁。她又想起來。“不知道你如果變成人類的話，會長甚麼樣子？是像藍星人呢？還是像那些外星人。”
“我肯定是……”你喜歡的樣子。
陰影的話沒有來得及說出口，阮棠就突然飛快地飄走了。陰影急忙跟了上來。“阮棠，怎麼了？”
“我剛剛聽見林森的慘叫了。靈魂能聽見多遠的聲音？”阮棠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很遠。”陰影回答。“在這裡，可以聽見藍星上的聲音，也可以聽見更遠的星球。不過，你也許聽不到那麼遠。”
那麼火星上的聲音，阮棠沒有錯過。
她確實聽見了林森忍耐痛苦無助的呻吟。那種悽慘的叫喊聲，令阮棠不寒而慄。
一定是發生了甚麼可怕的事情，不然林森絕對不會……
然後阮棠看見了一切。
西塞馬克星人對林森進行了嚴刑逼供。那是阮棠從未想過，根本沒有辦法想象的嚴酷畫面。
鮮血、肢體、扭曲……意識到這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是林森的這一剎那，阮棠的靈魂都在這虛空中沸騰尖叫。
“不——！”
“我能做些甚麼？讓我做些甚麼！”阮棠發瘋地想要擋在敵人的面前，可是她只是一道虛影，直接穿透過去了。
她甚麼也做不了。
阮棠回過頭，無助地哭泣，向陰影哀求。“求求你，幫幫我。”
“我……對不起，我甚麼也做不了。”陰影的心快碎了，可是它強烈的情感無法傳達給阮棠。
因為阮棠比它更煎熬更痛苦更無法忍受。
阮棠想起一件事。
阿泰涅瑞的使者應該快要到達藍星了。
她拼命地祈求。
“求求你，阿泰涅瑞的使者，快來吧，來幫幫我們，救救林森，救救藍星。”
“求求你，阿泰涅瑞的使者，別讓這裡變成地獄。別讓藍星的朋友林森受這樣的折磨。”
“求求你，阿泰涅瑞……”
祈求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可是在甚麼也做不了的時候，祈求又成了最後能做的事情。
阮棠感到痛苦，她感到自己快要被逼瘋了。她承認自己裹挾和欺騙林森和梅洛，是為了自己心愛的故鄉藍星，但是她沒有想到當林森和梅洛真正受到傷害的時候自己居然甚麼也做不了。
現在，無論是甚麼樣的魔鬼要和她交易，她都會願意的。
為甚麼在這裡受折磨的不是她自己！
阮棠萬分痛恨自己。
可是現在痛恨依然一無是處。
這裡恐怕就是地獄。
毫無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