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慾望
“寄生？孵化？”阮棠說這兩個詞的時候都有點燙嘴。太恐怖了。
“對。不會吧，這你也害怕？”周子皓嫌棄地道。“拜託，這是大自然的生物法則，有甚麼可怕的。”
好像是不應該害怕。畢竟這是藍星的生物，被吃掉的是敵人，她應該欣慰。但是情緒好像還是無法被這樣輕易說服。
只是，現在也不是問東問西的時候，這批追兵雖然被李季然和周子皓幹掉了，但是還有很多追兵就在這附近。阮棠也不敢耽誤功夫，乖巧地閉上了嘴。
“別害怕。我們在空中飛，不會碰上蜘蛛的。”李季然安慰了阮棠一句，也著急離開。
這裡距離趙靜舒所在的匯合點只有三公里了，只要一眨眼就能到達。不管怎麼樣，隊伍裡有趙靜舒那樣的大殺器在，安全性還是能增加不少的。
“嗯。”阮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明明坐在距離地面三米高的飛行器上，旁邊就是李季然和周子皓，近距離的敵人已經被幹掉了，按道理應該是安全的。但是阮棠那敏銳的直覺還是一直在給她提示。
那種隱隱的不安，已經到了讓她太陽xue突突跳動的程度。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明示啊。
上一次阮棠有這種感覺，還是在南極超軌3號上，後來不就被非法偷獵的傢伙們襲擊了嘛。這一次一定也有哪裡她沒有察覺到的重要問題。
莊行舟教過的，如果想不到問題，就重新在腦子裡走一遍剛剛發生過的所有事情。這很有可能就會讓她想起問題所在。
阮棠開始重頭回憶。
敵人追了上來，用武器攻擊載具，幸好李季然反應快，載具沒有直接被擊中，但是攻擊的威力還是讓載具摔落在地上。
周子皓當機立斷地把載具和阮棠塞進樹洞裡，和李季然回身阻擋住敵人的近距離攻擊。
然後就是屍體……蜘蛛……周子皓用系統掃描發現蜘蛛早就寄生在外星人腦子裡，蜘蛛是在外星人腦子裡孵化的。
等等！
阮棠想到了。
“奇怪了，這裡的光線度也太暗了，看不清楚。”李季然都到了眯起眼睛看路的程度。“熱帶雨林的天黑這麼快嗎？”
“不對勁。”周子皓也左右觀察完，開啟系統一看，發現問題所在。“不是光線，是我們的視線有問題。系統亮度是正常的，但是我看不清楚螢幕了。李季然你也是嗎？”
“是的。阮棠，你沒事吧。”李季然第一時間關心阮棠。
“我沒事，我看現在的亮度和我們從鰲山基地出來的時候差不多。”阮棠立刻想到自己剛剛擔心的事情。“蜘蛛在外星人的腦子裡，你們和外星人戰鬥的時候，會不會也被蜘蛛寄生啊？”
“你恐怖電影看多了。”周子皓嗤之以鼻。“我們身上都是有生命體徵監控的。蜘蛛寄生？就是頭上多了蝨子也會被掃描出來。”
“但是你們現在不是視線不對勁嘛。”阮棠擔心地詢問。“要不，你們再檢檢視看？我來駕駛吧。我可以開慢一點。”
“得了吧，這裡可是熱帶雨林，你以為是在平地道路上開嗎？隊長沒教你，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嗎？”周子皓翻了個白眼。他可不信任阮棠的開車技術。“放心，這玩意有自動駕駛模式，就是李季然自己中二病非要自己手動開。李季然，開自動模式！”
“廢話，我已經開了。我甚麼都看不見了。周子皓，生命體徵掃描器時不時出問題了？”李季然現在也不由地懷疑起阮棠剛剛說的那件事了。
在打鬥中蜘蛛從外星人那裡傳染到他們身上了。因為三個人裡就阮棠沒事。按照身體強度來說，李季然和周子皓是遠遠超過阮棠的，就算周子皓離開外骨骼就站不起來，也一樣比阮棠這常年不運動社畜強多了。
“你箇中二病。我的生命體徵掃描器就是壞得就剩下一半也不可能掃描不到蜘蛛卵吧。這可是藍星上的生物。我的系統怎麼可能會……”周子皓自己說著說著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蜘蛛是藍星的蜘蛛，但是蜘蛛寄生並且吃掉了的可是外星人。目前周子皓對外星人的基因資料庫可是非常淺顯的，來源還是上次抓住阮棠腳的那隻手臂。
從眼睛看和戰鬥經驗來說，這一批寄生在人皮裡的外星人應該和那些會隱形的外星人不是同一個種類。
這一次的外星人還不知道是個甚麼情況，說不定蜘蛛吃了這些倒黴蛋變異了呢！
周子皓從一開始看不上阮棠的猜測，到嚴肅認真對待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僅僅只用了幾句話的時間。“我更新一下系統。”
“可是你現在不是應該和李季然一樣看不到了嗎？”阮棠擔憂道。開車都看不到了，怎麼可能有辦法看清楚螢幕上那麼小的程式碼。
“別把我和那種腦子不夠發達的笨蛋相提並論。我可是……”周子皓說到一半，自己禁音了，然後罵了兩句，伸手操控系統。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眼睛看不到了，還有耳朵。”
這是阮棠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憑藉聲音編纂系統。
太誇張了，而且手指盲打的速度，比阮棠用手指打空格鍵還要快。
雖然阮棠自己很不想承認，但是周子皓的S級基因在這天賦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不過，阮棠同時也意識到周子皓沒有說出來的話語是甚麼了。
莊行舟和羅茜說的時候，阮棠偷聽到了，周子皓最痛恨的就是自己身上S級基因，為了這個S級，他不得不承受的後果就是脖子以下肌肉組織全部失去控制。
他寧肯自己沒有被基因編輯，寧肯自然出生，極度痛恨讓自己失去自由的這份人造天賦。
而和他相反，沒有特殊天賦，甚至基因判斷弱於普通人的阮棠卻過上了普通人的人生。周子皓總是對她惡言相向，可能也有著無法言說的嫉妒。
一個S級基因的絕對天才，嫉妒一個D級基因的普通人，說出去可能會貽笑大方。
但是阮棠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他。
想要得到的東西，永遠也無法得到是不可辯駁的痛苦。誰的痛苦都不能用別人更慘更痛苦來消解，因為誰的痛苦都屬於他自己，無人可以替代。
“喂，你是不是在同情我？”周子皓突然轉頭，精準地用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阮棠，來了一句。“不許同情我，聽見沒有。”
“啊，我。”阮棠想說謊掩飾，但是猛地想起來周子皓現在應該看不清楚她的眼神才對。所以，這種敏銳的直覺判斷，一定和阮棠對惡意的敏感一樣，曾在人生中經歷過很多次，多到連看不見的時候也能清晰地分辨出來。“對不起，我不會了。”
周子皓本來還蓄勢待發地要大吵一架，結果阮棠這麼幹脆利落地道歉，反而讓他無處下手了。“你……你知道就好了。要是有下次，就算你是被保護的物件，我也要和你決鬥。我才不管你是誰呢。”
“喂喂，周子皓，打不會戰鬥的普通人，實在是太沒品了。”李季然勸架。
“哼，我還是殘疾人呢。”周子皓有時候的嘴毒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
阮棠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了。這張嘴真是太惡毒了啊。“那個，儀器能修好嘛？”
“當然能，也不看看我是誰。”周子皓自吹自擂起來，順便問了一句李季然。“車開到哪裡了，距離趙靜多遠。把阮棠交給她，我們倆才好進醫療艙修復。”
“真的發現蜘蛛寄生了？”李季然頭皮發麻。
要死他是不怕的，但是蜘蛛這種很多條腿又有細絨毛的昆蟲在他腦子裡，可是能讓他怕得連命都有幾秒鐘不想要了。
“誰知道是甚麼玩意。反正要治療啊。”周子皓難得體貼一把，沒說出真相。畢竟當年他讓怕蟲子的李季然吃昆蟲這一點真的是有點過分了。
“還有一公里。”李季然也透過智腦語音播報距離。“快到了。”
“等等，前面有敵人！”阮棠居然是第一個發現的。
“該死，警報忘記改成語音的了。”就幾分鐘的路程，周子皓沒來得及改也是正常的，但是他自己本人很難接受這種失誤的樣子，懊惱得眉毛都攪成一塊了。“快改路線！”
“來不及了！”自動駕駛的車速可是很快的，一公里根本用不了幾秒鐘。
三個人加上載具，直接撞進了敵人堆裡。
要是幾分鐘前，那還好，現在可是兩個瞎子加上一個阮棠，戰鬥力簡直就是一加一加負二等於零。
“怎麼辦！”阮棠驚恐地看著一堆喪屍，不，應該說是掛著腐爛人皮的外星人噌地一下到了眼前。她能不尖叫還能正常說話已經是極大地進步了。
“已經到匯合點了。”李季然居然還能冷靜地通報。
阮棠完全無法理解周子皓和李季然的冷靜。
李季然沒有任何猶豫，不用看也能操控載具把阮棠坐的車斗單獨彈射出去。
“啊——！”阮棠這下真是驚嚇到無法控制嗓子了。
難道那兩個人打算犧牲自己保護她？這、這怎麼辦？她應該要回去和他們同生共死吧。
但是阮棠的意識卻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回去也是添菜，根本不可能幫到一點忙。而且她要是真的在這裡死了，那麼李季然和周子皓的付出就全都浪費了。
任務徹底失敗，阿泰涅瑞將會消失，藍星徹底失去發展的機會被星際勢力瓜分。
阮棠自己生命的重要性，在過去相處的幾天裡已經被執行小隊重複提醒了無數遍。
她活下來，是這支執行小隊唯一的任務。
阮棠恐懼得牙齒上下打架，即使咬緊牙關，也能聽見骨骼之間因為顫抖產生的摩擦聲響。
不是為接下來她要一個人生存，而是為她腦袋裡那個獨自活下去的慾望感到恐懼和羞恥。
她必須要逃跑。
她……即使卑鄙無恥，也要活下去，不然他們為她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