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問題
“那麼我能為藍星做甚麼？”阮棠冷靜地問出第一個問題。
但是坐在她旁邊的三個人，還有從監控看著的周子皓全都傻眼了。
該怎麼形容她？
大公無私，捨己為公……這樣聖潔的品質似乎不太容易出現。普通人擁有這樣的品質已經無法被稱作普通人了。
藍星聯盟確實已經將她視作命定的祭品，但是當一個祭品自己展現出自己超脫人性的一面，便使得這種理所當然變得格外諷刺。
人類同時存在高尚和卑劣、無私和自利，但是人們常常只會竊喜地承認後者，用最嚴格的標準懷疑前者的存在。
當阮棠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周子皓毫不猶豫地質疑她的動機。
周子皓：哈哈哈……她是開玩笑的吧。我是說，她應該不是認真的。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在現場的其他三個人此刻都處於自己的情緒當中。
單純的趙靜舒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感到了萬分的痛苦。她覺得自己執行的這個任務正在推一個很好的人進入深淵。一個包容她的欺騙，對她展現友好，擁有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努力活著的好人。
李季然不會像趙靜舒想的那麼簡單。
人類的語言總是充滿欺騙性的。
李季然認為阮棠問出這個問題並不代表她真心願意為了藍星犧牲自我，只是代表她並非對這種事情牴觸，或者至少從表面上不會得到一個大哭大鬧的小孩子了。目標比資料中展現的更具有思考能力。她明白自己的處境，這是最困難的一點。
而莊行舟想得更深入。她的十九套預案全部報廢了。看來哪怕是普通人，僅僅從資料上去建立人物還是太膚淺了。不愧是要成為阿泰涅瑞初代執政官的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是我不能知道的嗎？”阮棠對她們的沉默有些遲疑。這個問題不至於對她保密吧。
“不。我想我該如何說明，您對藍星的重要性。”
當發現阮棠並非是好糊弄的任務物件，莊行舟的態度當然也大相徑庭了。
“您將在85天后穿越到外星球，建立星際高等文明阿泰涅瑞，成為阿泰涅瑞的初代執政官。之後您在阿泰涅瑞留下您來歷的創世碑文作為您來自藍星的證明。直至今年，藍星被星際聯盟發現，我們才知道阿泰涅瑞的來源就是由您穿越帶去的。”
這個解釋就比之前那簡單的一句話要清晰很多了。但是還沒有說到關鍵。
阮棠沒有急匆匆地開口，而是耐心地等莊行舟將話說完。
莊行舟繼續說明。“經過多年的發展，阿泰涅瑞現在已經是星際聯盟的重量級成員。新接觸星際聯盟的藍星被認定為低等科技文明。如果藍星想要申請加入星際聯盟，得到一個適宜未來發展的待遇，需要阿泰涅瑞的幫助。”
腦子還是混亂了。
出生於現在的藍星，帶去的文明應該也是現在藍星的文明。如果藍星文明被認定為低等科技文明，那麼自己建立的阿泰涅瑞怎麼會是高等科技文明？
阮棠糊塗了，但是不肯輕易開口，暴露自己的愚蠢。雖然對方應該也不認為她有多麼聰明，但是表面上還是要維持一下。
莊行舟看阮棠還沒有開口，只能再繼續講述自己得到的關於這項任務的其他資料。她感覺自己之前有點小覷人了。普通人確實在專業上可能沒有她們這幫人專業，但是人不是物品，還是擁有自己的思考的。
“根據阿泰涅瑞創世石碑記載，85天后您除了空間穿越，應該還達成了時間上的穿越。這就意味著星際聯盟中其他和阿泰涅瑞不對付的勢力很有可能會到藍星上，試圖掐滅阿泰涅瑞的起源，也就是還沒有穿越的您。”
這個阮棠就清楚了。追殺她的是外星人……額，外星人？！
聽到這裡，阮棠下意識地回憶起來，追殺自己的那些人長的甚麼樣子。她還沒見過外星人呢！話說藍星官方真的有夠保密的，居然連發現外星人了都不跟公眾宣告一下。
宇宙中果然存在著其他智慧體，還發展得比藍星更快。阮棠以前看過不少科幻作品，以藍星人作為殖民者主角的例子偏多。可能大家還是不太相信在自己家發展得數一數二，出去又變成落後的土著要捱打吧。
阮棠天馬行空地發散思維，眼睛卻緊緊盯著莊行舟。莊行舟認真地想下面的臺詞。
“如果您沒有順利穿越的話，阿泰涅瑞文明可能不復存在，藍星也將失去星際聯盟的一大助力。沒有星際聯盟優惠政策，藍星將變成被剝削的下層，永無出頭之日。更可怕的是，星際之中圖謀藍星資源的星球勢力也不在少數，藍星很有可能被捲入資源爭奪的戰火，徹底被毀滅。”
“阮棠女士，您是藍星存活下去的希望。”
這就是阮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了。
她無比重要，重要到能和藍星命運共存亡的地步。
“我們小隊是藍星聯盟的精英執行者，專門被派來保護你的。之前也許有讓你感到不適的地方，也請你諒解。”
阮棠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在聽到莊行舟第一句簡短解釋的時候，阮棠還以為自己是要靠命來換的。畢竟她熟悉的影視作品，一般都是要獻祭人的生命。
那些影視作品裡，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說著殺一人救全天下，然後把那個無辜的倒黴蛋架上道德的高臺。明明生存是平等的，但是多數對少數倒是有絕對的不平等的決定權了。
阮棠這種愛做夢的普通人看電視的時候，肯定也幻想過如果是自己該怎麼辦。
不可能同意吧。
這個糟糕的世界如果要毀滅的話，大家還是一起毀滅好了。就犧牲我一個倒黴蛋來成全其他本來就很富有很幸福的傢伙，想想就覺得死不瞑目。
值得慶幸的是，按照莊行舟的說法，藍星需要的是她好好活下去。
這就能達成一致了。
雖然一直很倒黴，不怎麼有錢，過去的二十五年也沒有發生過甚麼好事，但是阮棠依然想活下去。
就是那種明知道未來也不會發生甚麼好事，也不會賺到大錢，也可能找不到朋友和愛人，哪怕甚麼都沒有，只要她還有一餐飯可以吃，她就想活到下一餐飯點。
普通人，她就是這樣的普通人，不想死想幹飯的普通人。
至於莊行舟話語裡透露出的其他資訊，太多也太複雜了，就阮棠這個腦子一時半會也轉不過彎來。
阮棠既然知道了最重要的答案，剩下的暫時也不著急。她就認真地問出了自己的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更認真一點。
“那個，莊隊長，我餓了，可以讓我先吃飯嗎？我不愛吃營養液。”
簡單粗暴，直接幹碎了這場莊行舟預謀很久的談話。
周子皓仗著自己不在現場，自己一個人大笑，還在群裡笑話：哈哈哈，心眼子多得跟馬蜂窩一樣的隊長也有吃癟的時候。十九個預案，一個也沒有派上用場。哈哈哈……
莊行舟感受手腕上的智腦振動就知道一定是周子皓在群裡笑話她。這都不用看！
而李季然在現場沒忍住，直接笑出聲音來了。“哈哈哈哈……”
阮棠被李季然的笑嚇了一跳，臉上尷尬得不行，不好意思地問。“對不起，是我打斷你們了嗎？”
“……不。”莊行舟無奈地說。“基地裡有食堂，或者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把飯帶到這裡來吃。”
“啊？”阮棠臉上立刻出現了沮喪的表情。
連趙靜舒這樣不擅長察言觀色的人都看出來了，莊行舟這樣的人精不可能看不出來。
莊行舟本來還想繼續談話。她希望能一口氣解決這件事，但是很顯然現在已經不適合讓談話繼續下去了。
不過，莊行舟還沒有開口，趙靜舒卻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先行動起來。
趙靜舒拉著阮棠站起來，走了兩步，才像是剛想起來一樣轉過頭和莊行舟請示。“隊長，由我帶阮棠去食堂去點菜吃飯吧。”
不得不說，某人的說謊技能還是老樣子，破綻百出。
莊行舟還能看不出來，趙靜舒就是想幫阮棠脫離這場她不願意繼續的談話？但就算看出來又能怎麼樣。就是阮棠現在突發奇想，要玩雲霄飛車，莊行舟都得現場給她架設一個出來。更何況只是吃個熱乎飯。
“你們去吧。小心點。”莊行舟的語氣充滿了無可奈何。
趙靜舒立刻拉著阮棠小跑離開。
李季然坐在位置上沒走，開口安慰莊行舟。“沒事，最重要的事情不都和人小姑娘說明白了嘛。她也沒有牴觸命運的安排。這場談話還是成功的。”
“我知道……只不過。”莊行舟的腦海裡還是不由地閃過，阮棠問出第一個問題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只不過，我已經能體會到趙靜為甚麼會偏袒她了。”
“開始難受了吧。一下子從任務目標變成了活生生的人。”李季然能明白。
做任務當然要殺伐決斷，冷酷無情，但是當意識到對方是個活人的時候，良心這種被遺忘很久的東西還是會隱隱作痛。
周子皓忍不住對感性的兩個人吐槽：拜託，我們是保護她，又不是害了她。不要說的這次任務是暗殺一樣好吧。
李季然嘆氣：但是她還不知道阿泰涅瑞的開場有多殘酷啊。我們簡直就好像是要送一個幼兒園的小孩去奧利匹克爭奪馬拉松冠軍，還是很痛苦的。
周子皓無奈：白痴。她可不是甚麼幼兒園小孩，她是成年人了。阿泰涅瑞開場再殘酷，她也活下來了，而且還成為威風的初代執政官。這樣傳奇的人生，有甚麼好擔心的。我們現在不就已經看到她穿越過去留下來的成果嘛。一個偉大而強有力的阿泰涅瑞。
毫無反駁的辦法。
周子皓說得對。
不管阿泰涅瑞開場有多荒涼，多艱苦，時間線現在的阿泰涅瑞已經證明阮棠的成功了。不用擔心，她會好好的。
但是看了現在甜糯的阮棠，莊行舟心裡還是很割裂，很難將她和創造阿泰涅瑞文明的初代執政官聯絡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