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她哄
項成業在祠堂跪得渾渾噩噩,終於等到了父親歸府。
永定王是本朝唯一的異姓王,此等榮耀是他多年征戰用軍功換回來的。他前幾日因公外出,今日才歸府。
祠堂的門被開啟。項成業回過頭,看向矗立在門口的高大威武的父親。
“父親!”他高呼一聲,眼眶裡浮現了淚花。在外面為非作歹的男人,在自己父親面前乖順如綿羊。
永定王大步走進去,在僕人拉過的椅子裡坐下。他雙腿交疊,倚靠著椅背。他睥著兒子,皺眉開口:“說吧。”
別的事情不提,永定王非常清楚自己這兒子有多好色。美色幾乎成了他第一大愛好,絕對沒有好男風的癖好。非常明顯,他是被人陷害。
“是……”項成業用欺騙母親的那套說辭再對父親解釋,“是雲洄!我看不過妹妹因為她被退婚,不過是奚落她幾句,又恐嚇她幾句,她就這樣害我!我……”
永定王瞥過來,冷喝:“收起敷衍你母親的那套說辭!你再胡言亂語謊話連篇就繼續跪著!”
項成業嚇得一哆嗦。他偷偷去瞧父親冷若冰霜的臉,心內掙扎了一息,低著頭,一五一十將事情如實告訴父親。
他是如何害雲洄,又是如何半路起了色心導致自己著了道,都沒遮掩地告訴了父親。
唯獨隱瞞了和府裡那傻子有關係的一環。
項成業說完了,仰起臉眼巴巴看向父親。像個在外面被欺負的孩子,等著父親做主。
“呵。”永定王冷笑,“你這蠢貨,這是咎由自取!”
永定王把項成業罵了一遍。
可是自己的兒子隨便罵,別人能欺嗎?
打狗還要看主人,何況項成業可不是狗,是他永定王的獨子。他若甚麼都不做,對不起唯一異姓王的身份!
·
第二天早上,月溯起遲了。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怔地望著床頂好半晌,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夢裡,阿姐斥責的眼還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即使是在夢裡,惹了她不高興,也會讓月溯心裡不大舒服。
月溯猛地起身,將床頭小几上的紫色藥品扔進箱子裡。
——再不碰這玩意兒了。
月溯盯著扔到大箱子角落裡的小瓷瓶,又拿了些書卷扔進去,將這禁藥徹底遮擋住。
想起昨天晚上雲洄來尋他似乎有事情要與他說,月溯趕忙把自己和床榻都拾弄乾淨,匆匆去尋阿姐。
月溯經過月門,不禁停住了腳步。他看著爬滿月門的迎春花。天氣還不夠暖和,這片迎春花並沒有如夢中那般開放。
一想到昨夜的夢,月溯心中微微地顫動著。
織夢散不僅是能讓人如願夢到想夢見的事情,而且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得不像夢,彷彿他真的經歷了一遍。
這片還沒有開放的迎春花敲醒了月溯,夢就是夢。
月溯又看了一眼這些光禿禿的花枝,煩躁地隨手扯斷兩枝,陰著臉繼續往前走。
他還沒看見雲洄,先看見了顧珩之。
顧珩之推著坐在輪椅裡的雲朔,正在小花園裡一邊走一邊閒聊。
這倆討厭的人居然湊一塊了。
看見顧珩之的那一瞬間,月溯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去。他隱約能聽見這兩個討厭的人在憶當年。
月溯臭著張臉,也沒上前,等他們走遠,才繞路去找雲洄。
雲洄坐在圈椅裡,陳鶴生立在她身邊彎著腰,正拿著手裡的圖冊一張張指給她看,給她介紹著。
陳鶴生一身讀書人打扮,瞧上去斯文白淨,絕看不出來是個精明的商人。
自回了京城,雲洄便讓陳鶴生留意再置辦個宅子。他這是很快有了收穫,拿著看好的幾處宅院,來讓雲洄挑選。
月溯瞥了陳鶴生一眼,心煩地移開了視線。
嘖,第三個討厭的人。
“月溯過來了。”陳鶴生看過來。
雲洄也從圖冊裡抬起頭。
月溯瞬間擺出單純良善的笑臉,很近親地喚了聲:“鶴生哥。”
雲洄眉眼彎著,說:“月溯,你也來瞧瞧這幾處宅子。鶴生挑的都不錯,我一時之間也難以抉擇。”
月溯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不敢去看阿姐的唇與面。
“好。”月溯垂下眼睛走過去,悄無聲息地將陳鶴生擠走。
雲洄有些感慨:“回到京城,難免想起以前的家。可惜了,那宅子如今有了新主人。回不去了。”
雲洄輕嘆一聲,轉瞬就想開。人吶,總是要往前走往前看,過去的地方未必是真的好。
月溯偏過臉看她,若有所思。目光觸到雲洄的唇,所有思緒都打亂,混亂一團,他很快收回了視線。
三個人挑選了一會兒,很快定下一處宅子。
“阿姐,我們甚麼時候出發?”雲寶瓔小跑著穿過庭院,站在門口說話。
在她後面,顧珩之推著雲朔正往這邊來。
月溯瞥了一眼門外這一群討厭的人,視線回到雲洄身上。
這世上怎麼這麼多討厭的人呢?這世上為何不能只有他與阿姐兩個人呢?
“昨天晚上想和你說,瞧著你不太舒服沒來得及。”雲洄對他笑,“顧三郎邀約出去轉轉,你要不要一塊去?”
顧珩之做事有分寸,並沒有直接邀雲洄,而是向雲望邀約,要為雲家洗塵。
月溯沒有回答,他視線越過雲寶瓔,遙遙望著雲朔。
他甚麼也沒說,雲洄卻好像看懂了他在說反正有云朔了,不需要他跟去了。
雲洄突然覺得月溯好可憐。她將本就柔和的聲線再溫柔了三分,說:“你若沒有再不舒服,便一起去吧?還有一個時辰才出發呢。”
她又對陳鶴生說:“你總在外面跑,今日若無要緊事,也一併去。讓小河、慢珍他們也都一塊兒去。”
“聽阿姐的。”陳鶴生微笑著。
月溯看了陳鶴生一眼,又討厭他三分。
——他搶他要說的話!
·
京郊有許多文人雅客和達官顯貴休閒消遣的莊子,這些莊子大多建在風景優美的山間。
顧珩之考慮著雲家幾個人身體情況都不太好,腿腳不便不方便爬山,所以挑了雅水莊——不靠山但是臨水。
顧珩之與雲望年少時一起讀書,關係不錯。如今顧珩之邀約,雲望便沒有拒絕。
雲洄覺得這樣挺好,父兄本來就該多出來走走。
初春時節,萬物復甦。
雲洄推著雲朔走在湖水邊。她感受著春日暖陽拂面,彎著眼睛對弟弟說:“我幾次派人去給你的養父母送些錢銀他們都不收,換了個法子想要送些吃的用的,他們也不肯收,他們只是問問你現在好不好,是質樸善良的人。”
雲朔認真點頭,道:“若不是他們,我早就死了。原本家裡沒有那麼貧窮。但阿姐你知道我當初傷成那個樣子,他們救我的命花光了積蓄。”
說著,雲朔眼睛就是一紅。
他總是想自己上輩子一定積了大德,家人很好,養父母一家也很好。他在得知自己家人被放出來時,歸心似箭。養父母親自將他送回來,瞧雲府的高門大院,讓雲朔回到自己家享福,不許再跟著他們吃苦。
雲洄停下來,繞到雲朔面前蹲下,說:“他們既然不在意錢銀,應該更在意你。所以我想著將他們接過來和你一起住。”
雲朔愣住,訥然問:“這樣好嗎?”
“沒有甚麼不好的。”雲洄柔笑,“只是最好你親自去接。”
雲朔望著雲洄,慢慢點頭。
他當然不願意捨棄養父母在小山村過苦日子,可他這輩子都是個殘廢,家中如今境況全靠阿姐一個人養家,他實在開不了口……
“起風了,我們先回去坐坐。”雲洄推著雲朔往回走,遠遠瞧見眾人談笑玩鬧身影,唯獨不見月溯。
想起出門前月溯看向雲朔的那一眼,雲洄悄然蹙起眉。
這個月溯啊,最是敏感脆弱,需要她哄的。
她將雲朔送到眾人身邊,去雅間尋月溯。
·
月溯倒是並非等著阿姐來哄,而是折刃樓的人尋來,他才去了雅間。
他從巳殺手裡接過綠色的紙卷。
綠色的紙卷巴掌大小,裡面會是一個或多個人名。折刃樓接的單子都寫在這樣的紙捲上。
紙卷顏色不同,代表著任務等級不同。
綠色,那是很低等級的任務了。
月溯瞥了巳殺一眼,有些詫異,他會將這麼低等級的任務拿來給他看。給他看甚麼?看折刃樓最近沒活兒了?
有沒有活兒他又不關心。
反正他現在有人養了。
月溯百無聊賴地展開紙卷,直到看清紙捲上的名字——
雲洄。
月溯盯著紙捲上的名字,好半晌沒說話,也沒動。
時間太久了,久到巳殺詫異地打量起月溯的神色,發現他臉色越來越陰沉。
“綠色。”月溯晃了晃手裡的名單,“你給我姐劃分到低等級任務裡?”
月溯幾乎跳起來。
他的阿姐值得玄黑特等級好不好!
巳殺看著被月溯撞得亂晃的椅子,目瞪口呆。
“月溯?”雲洄尋過來。窗外的水流聲遮住了她已經靠近的腳步聲。
巳殺不用月溯吩咐,立刻從大開的窗戶跳出去,“砰”的一聲跳進湖水裡。
叩門聲響起的時候,月溯將手裡寫著阿姐名字的紙塞進嘴裡一點一點地嚼。
“阿姐,我在。”月溯吐字不清地應聲。
雲洄推門進來,看見月溯正薄唇抿動在吃東西,他吃得很仔細,甚至帶著絲虔誠享受的意味。
“吃甚麼呢?很好吃的樣子。”
月溯喉結滾動,嚥下去。
“麟肝鳳脯。”月溯望著雲洄,語氣認真。
其實是,你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