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禮物
第二天一早,雲洄去尋月溯,卻得知他在天矇矇亮的時候便離了府,和青竹一起去源康城運藥材了。
雲洄站在清晨薄雪中,微微愣神。
她與月溯,那是同生共死絕對信任的關係,他與她早已不受血緣所限,是比親姐弟還親的姐弟。這幾年,他們何曾有過過夜的矛盾?不不,他們並不曾真的惱過對方。
她知道月溯因為她沒有等他回來就去敲登聞鼓而不大高興,可他的不高興理應在他們的對視一眼裡、在他回應她的那一道輕嗯裡,徹底消散。
他怎麼會還氣著呢?竟然破了例,說也不說一聲就走人。
實在反常。
更何況,月溯幼時困於折刃樓。折刃樓這種殺手之地,每個人自小被餵了毒,月月發作。月溯體內的毒還未解清,每個月都要發病。他上個月發病的時候不在她身邊,已經讓雲洄很掛念了。這竟又走了……
不過好在源康城並不遠,應當要不了幾日,他就能回來。
又過七八日,月溯和青竹回來了。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孫文良也在同一日回來。雲洄正在陪父親和兄長說話,得知他們三個回來,立刻往前面議事廳去。
還沒進屋,廳內的歡聲笑語已經傳了出來。
“文良哥真好!”小河笑嘻嘻地擺弄著孫文良帶給他的禮物,那是一條精緻的馬鞭。
屋內其他幾個人也都在瞧看孫文良送給他們的東西,瞧瞧自己的,再瞧瞧別人的。
雲洄環視,月溯一個人坐在角落。在雲洄進來時,他抬眼望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側著臉望向窗外。
“阿姐!”孫文良高興地站起來,“我給你挑了一套鐲子!十二支玉鐲,一鐲一花,齊齊整整的一套!”
雲洄笑著點頭,一邊往裡走,一邊說:“文良又給大家帶禮物了。湘城是富庶之地,想來帶回來的都是好東西。”
馮慢珍拿了幾個軟墊鋪好,再讓開位置讓雲洄坐。
幾個人圍過來,都很高興地說著自己得到了甚麼好玩意兒。雲洄一邊微笑聽著,一邊目光掃過桌上的禮物,視線最後落在月溯身上。
廳內地方不大,卻劃分成了兩方天地。這邊熱熱鬧鬧,窗邊的月溯卻孤零零。
“沒有月溯的嗎?”她問。
孫文良一愣,臉上的笑容跟著一僵。他目光躲閃了一下,說:“確實沒準備……”
雲洄沒說話。
廳內其他人也都立馬閉了嘴。
孫文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辯解:“我走的時候,月溯不在,我以為這次回來,他不會回來呢……”
雲洄還是沒說話。
孫文良再辯解:“我剛剛和月溯解釋了,月溯說了沒關係。”
一直望著窗外的月溯轉過臉來,視線與雲洄相遇。他唇角微揚,漆亮的眸子浮現人畜無害的單純笑意。他說:“阿姐,文良哥說了下次會給我補上的。”
“是是,下次一定不會忘了。”孫文良趕忙接話。
“別下次了,剛好有一樁生意要去湘城。本來想讓宋賀去,那還是你去吧。”雲洄將擺在她身前的十二花鐲往前推了推。“你把送給每個人的禮物收回去,這次去湘城尋到送給月溯的禮物,回來時再一起分給大家。”
孫文良愣住。他看向雲洄,雲洄仍舊神情淡淡,是一直的溫柔模樣。可是他知道阿姐生氣了。
“阿姐,我說實話,我真的沒有故意不給月溯準備,真的真的只是忙忘了!我聽你的,立馬去湘城,一定給月溯把東西補上,只是這些東西沒必要先收回來……”
雲洄沉默。
她不喜歡重複,更不喜歡改變主意。
孫文良說的是實話。他並非針對月溯,而是月溯平時總是很安靜,不大和他們說話。他準備禮物的時候,輪到給月溯挑選時被事情耽擱了,然後就給忘了。臨行前核對禮物時,他也沒想起來缺了月溯的。
雲寶瓔最先把孫文良送她的袖爐放回桌子上,其他人雖然也都很捨不得剛到手的禮物,卻也陸續把東西放了回去。
孫文良垮了臉,悶聲:“那月溯每次外出,也沒給咱們帶禮物啊……”
“你可以不給任何人帶禮物,也可以只給關係最好的幾個人帶禮物,但不能獨獨遺漏一個人。”雲洄眉眼間仍舊掛著柔笑,聲線卻慢慢沉了下去,“我早就說過,若你們不能把彼此當成手足相待,也就不必跟在我身邊認我做姐姐了。”
這話可就嚴重了。
孫文良瞬間變了臉色。
“我這就去湘城!”他轉身就走。
“等等。”雲洄喊住他,“明日有暴雪,等雪停了再走。再說小河他們也盼著你回來和你吃酒團聚幾日。”
她語氣恢復如常,又是那個溫溫柔柔的阿姐了。
廳內重新恢復了輕快的攀談說笑。
不多時,月溯起身。
雲洄隔著眾人,眼角餘光瞥見他起身,也跟著站起來,微笑道:“你們一會兒吃酒別喝太多了,尤其不可欺負慢珍讓她多喝。”
眾人都應聲。
雲洄和月溯一起往外走。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碎雪,細細的雪粒子輕飄飄地墜落。
月溯偏過臉,看向走在他身邊的雲洄,說:“阿姐,其實沒關係的。我不在意那些。”
他是真的不在意孫文良有沒有給他帶禮物,就算帶了,他也不會像旁人那樣歡喜,東西不知道會被他扔哪去,憑白辜負別人的心意。
“我說過,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了。”
月溯眼睫輕動,他垂下眼睛,看著雪地上兩個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文良哥只是忘記了,一個小疏忽。沒有欺負我。”
“無意間的欺負也不行。”
月溯停住腳步。
雲洄後知後覺月溯沒有跟上來。她回過頭,看見月溯落後三五步,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月溯?”
月溯抬起眼睛來,對雲洄笑。他說:“阿姐,我下次外出會記得給大家帶禮物。”
四目相對,雲洄也笑起來。
“走啊。”雲洄朝月溯走去,動作自然地伸手拂去他肩上堆的幾簇雪,然後握住他的手腕,拉著他走。
月溯看著雪地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的影子。他修長的指伸開,在虛空中輕輕地握了握。
甬路上又覆了一層雪。兩個人踩雪而行,細微的沙沙聲中,留下相伴的足印。
到了月溯的住處,兩個人圍著爐火,相對而坐。
“你能今日趕回來真好。”雲洄感慨。
——今日是月溯毒發的日子。
每個月這個日子,雲洄幾乎都陪在月溯身邊,上個月是個例外。
“上個月難受嗎?”雲洄問。
“難受。”月溯盯著雲洄的眼睛,“阿姐不在,疼得厲害。”
月溯眼睜睜看著阿姐眼中浮現心疼,他心裡又快活又發悶。他歡喜阿姐的在意,又不願阿姐皺眉。
他突然不敢看阿姐的眼睛,迅速移開了目光。
雲洄不明所以,她手肘搭在腿上,彎腰湊近他些。
月溯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還與姐姐生氣呢?得知祖父在獄中情況不太好,我自然來不及等你回來,自己去敲了登聞鼓。”
想起雲洄身上的傷,月溯眼底閃過一抹戾氣。他垂著眼去藏情緒,說:“說好了我代你去敲登聞鼓。我可以用雲朔的身份去。”
雲洄微笑著,沒接話。她何時與他說好了?她不會讓月溯代她受刑。她可捨不得。
兩個人圍著爐火閒聊著,坐在爐子上的水開了又溫,溫了又開,一次次叫響又歸於無聲。
月溯忽然不說話了。
雲洄住了口,凝眉瞧他。
月溯靠著椅背,合著眼。爐子上火光閃爍,映著月溯蒼白的面色。雲洄盯著月溯的面龐,直到他紙白的臉頰上沁出血珠。
緊接著,鮮血從他緊閉的眼角、唇角淌出。
雲洄趕忙起身,提起坐在爐子上的那壺熱水,兌進盆裡的涼水裡。水裡提前撒好了止疼的藥粉。雲洄將水除錯到略燙的溫度,浸透帕子,然後去擦月溯臉上的血。
鮮血被擦去,很快又沁出一層血珠。
雲洄低頭,見月溯身上的雪衣也在洇出點點血跡。
雲洄心中一痛,趕忙去解月溯的衣服,用浸藥的熱帕子去擦他的身體。
他面板上沁出的血沒完沒了,怎麼也擦不淨,似要慢慢折磨他,將他身體裡的血流乾。雲洄心疼極了,忍不住罵起折刃樓的樓主。
“這人真是壞極了,實乃天下第一歹毒之人!這樣的人該被千刀萬剮下地獄!”
雲洄文雅有禮,唯一罵過的人,只有折刃樓樓主——在每一次月溯毒發的日子。
月溯聽在耳中,心裡悄悄快活起來。
阿姐那一聲聲罵,都是對他的心疼。
毒折磨著月溯身體冷如寒冰,胸膛裡的那顆心臟卻因為阿姐的咒罵,而滾燙。
阿姐罵得越狠,他心裡越快活。
雲洄一直陪在月溯身邊,直到他面板不再沁血,已是傍晚時分。雲洄彷彿也跟著受過刑,虛汗溼衣,十分疲憊。
“又讓阿姐勞累了。”月溯歉意真摯。
雲洄搖搖頭,微笑著將他垂落一縷溼發拂開。
“睡前別忘了喝藥。”雲洄將藥粉灑進水中,“這藥效果不行,還是要早日找到駱神醫。”
月溯眨了下眼。
其實,他已經找到洛神醫了。
雲洄走後,月溯將那碗藥倒進花盆裡。從窗外漏進來的一抹夕陽,照著他面無表情的臉。
房門被開啟,一道黑影悄無聲息潛入。
月溯指腹慢條斯理蹭了蹭嘴角的血跡,聽身後人稟告:
“樓主,人找到了。”
作者有話說:
月溯:一想到阿姐唯一罵過的人只有我,好爽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