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貪念
“你、你……”蘇氏氣得大口喘著氣,略厚圓的身軀一抽一抽的。
“我甚麼我?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雲寶瓔換了隻手去指蘇氏的鼻子,另一隻手掐腰。“還以為你是來關心人的,結果一肚子壞水!這樣的事情男方窩在後面,讓我阿姐面聖,你家這是又沒膽子又沒臉!”
“當年求著和我阿姐結親,現在又攀上縣主的高枝看不上我們落難的雲家了!看不上大不了不做親家,哪有你這樣上門侮人清白的!”
蘇氏終於在雲寶瓔緩口氣的空檔能插上嘴了,忙說:“我怎麼侮人清白了?這不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顧家可沒有讓雲洄扯謊欺君的膽子,顧家是真的覺得這幾年雲洄嫁過、生過。他們要的也只不過是雲洄主動向陛下說明“實情”而已。
雲洄瞧著妹妹氣得臉都紅了,無奈搖搖頭,去拉她的手腕。指尖剛碰到堂妹的腕子,雲寶瓔直接甩開雲洄的手,再次換手去指蘇氏的鼻子。“那你倒是說說,把那孩子塞給我阿姐算甚麼?”
這就是蘇氏心虛的地方。她是真的覺得雲洄嫁過、生過,但小羽確實不是雲洄生的……“這就是個提議,不必向陛下說的小細節……”
“我呸!你們顧家男人是高攀上癮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家二郎也是高娶,不敢讓夫人知道他在外面有了私生子,所以想了這麼個法子把孩子偷偷帶進府裡去!”
雲寶瓔越說越氣。
雲家出事時,她才七歲。從七歲開始,她就跟著雲洄艱難過活,從瀕死到體面地活著。對她而言,雲洄是她最親的親人,比親生父母還親近。
“氣死我了!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家。又壞又不要臉,還窩囊、廢物!”
蘇氏真想讓人撕爛這沒教養的丫頭的嘴!可她記得自己今兒個過來是做甚麼的,只好壓著滿腔怒火,道:“你這孩子自小在市井長大,不懂事也尋常,我和你堂姐說話,還輪不到你站到前面來。”
蘇氏琢磨這兩姐妹還是姐姐看上去好說話,她視線越過雲寶瓔,看向雲洄,說:“你妹妹年紀還小,咱們商討婚姻大事,理應讓她迴避一下。”
“顧夫人。”雲洄聲線還是一如既往得柔和,沒有絲毫動怒的樣子。她一開口,屋內的劍拔弩張稍稍降了溫。
“當時我受刑昏厥,不知陛下要主婚的恩典。所以也沒有來得及在最恰當的時機婉拒陛下的好意。”
蘇氏忙不疊點頭。她就知道雲洄是個好說話、懂事兒的,像她母親一樣好拿捏。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法子了。還請顧家想想法子,解了這困局。”雲洄唇畔慢慢輕漾出柔笑,溫和又誠懇。“至於您剛剛的提議,我一介草民,不敢欺君。而且我膽子小人也笨容易說錯話,怕是一不小心就要把小羽的身世說漏嘴。”
蘇氏被噎住了,不敢置信地盯著雲洄。
聽見丫鬟帶著小羽回來的腳步聲,雲洄微微側頭:“歲歲,送客。”她已徹底移開了視線,不會再看蘇氏一眼。
蘇氏張了張嘴,看著進來送客的丫鬟,再看了看潑婦般的雲寶瓔,縱使來前準備了一肚子勸說的話,此刻也都說不出口,灰溜溜地走了。
蘇氏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養尊處優了半輩子,今兒個怎麼能被一個黃毛丫頭罵成這樣?她好多年沒遇見過這樣市井潑婦之流,實在反應不過來。偏偏是在別人家府上,下人都回避,連個幫她說話的奴僕都不在身邊!
氣啊!
一直到回了府,蘇氏臉色仍舊很差,癱坐在椅子裡,胸腔裡氣悶鬱結難消,那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夫人!三郎回來了!”
顧三郎顧珩之離京辦事近三個月。疼愛的小兒子回家,蘇氏心裡的怒火略消。
顧珩之剛及冠,是顧家幼子,也是顧家三代裡最出息的一個子孫。少年時因劍眉星目的出色長相已在京中小有名氣,待他金榜題名,更成了京中端方君子的代表,熾手可熱。
蘇氏看著清雅溫潤的兒子朝自己走來,心裡的怒火又消了一些。
蘇氏還來不及高興,就見顧珩之急匆匆走近,一張嘴第一句話就是——“母親!彎彎還活著,太好了!”
蘇氏剛壓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衝到腦門。
“你高興甚麼?你馬上要和嘉元縣主成親了!怎麼還想著雲家的那位!”
顧珩之認真搖頭:“母親,人不可無信。我與彎彎早有婚約,是誤以為她早亡,才再議旁親。如今真相大白,她既然活著,我自然要依諾鳳冠霞帔三媒六聘迎她入府。”
蘇氏氣得拍椅子扶手,大聲問:“那嘉元縣主怎麼辦?你想退了那邊的婚事,那是不給永定王臉面!你的仕途、咱們家其他人的仕途還管不管了?永定王是咱們家能得罪的嗎?”
“母親,此事我會盡力周全。正好有陛下主婚的恩典,也好藉此退掉永定王那邊的婚事。明日一早,我立刻登門向永定王解釋和賠罪。”
“你糊塗!”蘇氏腦子裡嗡嗡的,“當年雲家出事的時候,女眷四處投奔無門,所有親朋避之不見。你不想想她怎麼活下來的?恐怕在煙花之地困過幾年,攀上有錢人給她贖了身,這樣的……”
“母親!”顧珩之打斷蘇氏的話,眉峰攏皺,已是及不愛聽母親說的這些編排之言。
“總之我不準!”蘇氏猛地站起身,“你要是還想認我這個母親,老實待在家裡,等著和嘉元縣主成親!”
又是這樣的說辭。
顧珩之心裡湧上疲憊和無奈。他知道他的婚事是麻煩事,也猜到母親會不准他退掉與嘉元縣主那邊的婚事,卻沒想到母親態度會這般堅決。見母親在氣頭上,他也不急於一時與母親爭辯,只好道:“母親莫動怒,此事改日再說。我先去雲家一趟。”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叮囑小廝:“別忘了帶著我路上買的紅豆酥……”
看著小兒子往外走的背影,蘇氏忽然“哎呦”一聲,眼皮一翻,身子朝一側栽歪而去。
——裝昏。
·
雲家。
蘇氏走了之後,剛剛還氣勢洶洶的雲寶瓔忽然蔫了,時不時偷看一眼雲洄的神色。
雲洄立在方桌旁,正在沏茶。
“阿姐……”雲寶瓔嗡聲,“我是不是太……粗俗了?咱們都回京了,我再那樣說話是不是不太好?有點影響咱們家名聲了……”
雲寶瓔已經很收著了。她七歲就流落市井,最艱難的時候從狗嘴裡搶過饅頭,早把幼時京中高門貴女的那一套忘個乾淨。
“你若擔心這個,那倒是無妨。名聲這東西,最是無關緊要。只是我以前教過你,不要動不動把自己氣得不行。自己不生氣,讓對方受氣才對。”雲洄端起一杯溫度適宜的花茶,遞給雲寶瓔。“氣大傷身,甚麼都沒有健健康康重要。”
“沒忍住……”雲寶瓔灌了一大口花茶潤潤冒火的喉嚨。“只是阿姐,你怎麼就一點不生氣呢?”
雲洄想了想,說:“還好吧。”
蘇氏確實不是良善之輩,可這幾年雲洄見多了要人性命的真正凶惡歹毒之人。她經歷的多了,哪那麼容易因為一些言語動怒呢。
丫鬟急匆匆小跑邁進門檻,皺著眉稟:“不好了,老太太又發病了!”
姐妹倆對視一眼,齊齊變了臉色,立刻往老太太屋子去。
·
“我的小朔——”老太太抱著個枕頭,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她已經哭啞了嗓子,聲線尖利地一遍遍呼嚎著。
她聲音忽然低柔慈愛起來,渾濁的目光注入溫柔,望著懷裡的枕頭。“小朔,跟祖母回家,祖母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藕丸子。你要乖乖聽話哦……”
“啊——不要!不要!要殺就殺我——”老太太突然又丟了懷裡的枕頭,驚恐地哭嚎起來。
雲洄趕來,立在門口看著祖母發病的樣子,蹙眉問:“安神湯呢?”
“在煮了,馬上能端過來!”
“去尋月溯了嗎?”
“派人去尋了!”
丫鬟話音剛落,就有人喊月溯來了。
雲洄回頭。
小院裡聚滿了人,人群自覺朝兩側讓開,露出半開的暗紅木柵院門。
一身雪衣的月溯跨進小院,朝這邊走來。他走得那樣快,翩飛的潔淨衣襬幾乎與身後的皚雪相融。
斯人若玉,質如冰雪。
“祖母,我回來了。”月溯蹲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眯著眼睛去看月溯,慢慢笑起來。“小朔,你怎麼才回來啊?藕丸子要涼嘍……”
雲洄望著這一幕,心情複雜地鬆了口氣。
“阿姐,安神湯端來了。”一人說。
另一人說:“阿姐,外面冷,進屋吧。”
雲寶瓔說:“阿姐,你回去休息吧。祖母這邊有我們。”
月溯轉過頭。屋內光線晦暗,屋外皚雪映著暖陽明亮得發白。他的阿姐被簇擁著。院子裡這些人,都是八年間雲洄收留的“手足”。
可月溯很討厭他們。那一聲聲“阿姐”刺耳極了。
月溯更討厭雲寶瓔,因她身體裡流著與阿姐相近的血。是討厭,更是嫉妒。他多想自己身體裡流著和阿姐一樣的血。
那個死了個雲朔最為可恨,死得那麼慘,讓阿姐心心念念多年。若他死了,一定要比那個雲朔死得更搶眼才行。
月溯垂下長長的眼睫,遮住一瞬湧出的貪念。
阿姐若是他一個人的阿姐該多好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