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冰天雪地,寒風敲打著窗,一陣一陣的。
剛才過年的家宴,熱鬧笑語喧喧不復存在。
屋內兩人貼在一起,燭火昏黃,明明是暖意融融,可有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柴扉沒有應聲,過了許久,她沒再掉眼淚,默默地往榻裡縮了縮,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身後的人從背後擁住她,將人圈在懷裡。
“你的避子湯有按時喝嗎?”
柴扉第一次哭得這般厲害,身子已經十分疲憊,可就在昏昏欲睡時,聽到這句後,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自然是有的。”
即使被他圈在懷中,心底還是涼的。
之前日夜親密,顧時從未問過避子湯的事。
她還以為他是少年世子,不懂後院這些隱晦規矩。
原來不是不懂,只是以前不在意。
今日婚事已定,他才忽然過問。
哪裡是關心她身子?分明只是怕她一個低賤的通房,搶先懷了子嗣,先生出個世子來,壞了名聲和規矩。
【求人不如求己……】
顧時在一旁聽著,只覺得柴扉的心聲是越來越難懂了。
除夕夜是家宴,過完除夕夜後便是迎來送往、互相探親接客的日子。
府中上上下下的,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柴扉惦記著差事,這幾日天矇矇亮就起了身。顧時昨夜喝了酒未醒,在床榻上仍沉沉睡著。
她一起身,本以為會一瘸一拐,右腳疼痛,卻發覺除了一點點不適外,再無其他異樣。。
一走出門,遇上櫻桃。
櫻桃趕緊將她攔住,有些沮喪:
“李嬤嬤託我吩咐你,今兒不用你上前忙活,安安心心待在院裡歇著便好。昨夜鬧出那般動靜,府里人都看著,讓你好生養著。”
櫻桃垂下頭嘆氣:
“本想著和姐姐一同做事,但姐姐能休息一會也算好事,少得幾分月錢,只求別被主子逮著錯處罵就夠了。”
這倒是,昨夜在侯府上下人面前丟的臉還嫌不夠大?
去幫襯這幾天的工錢,如今也算不得甚麼。
昨日丟的那臉,換了蘇清婉給的玉鐲。
等尋了契機,將玉鐲和金鐲一併兌出去,換些銀子,足夠安穩度日。
既然不用當差,那便索性歇上兩日。閣樓那片小菜園種的茼蒿,瞧著有無雜草,去打理打理,打發時間。
正好柴扉腳疼,等他們院中人都走得差不多,她一個人挪到院角,穿過閣樓,來到小菜園。
冬日的泥土有些發硬,這兩日有雪,菜地邊緣還有昨晚下了未化的碎雪。
柴扉提著鋤頭,慢悠悠地先翻鬆一片土地。
一片土地全部翻鬆完後,她蹲下身,在土裡撿出硬的石子,用石子在菜地邊壘出界限模糊的土埂。
這樣日後方便澆水。
等將地的土埂壘得差不多時,她從懷中開啟小布袋,捏著茼蒿種子,用手指在土面上劃開淺溝,將種子撒了進去。
間距不能太擠、太疏,輕輕蓋上一層薄土,太厚了又會擋著茼蒿生長。
播完種子之後,還得再澆一遍水,定住根。
柴扉拎起牆角的舊木桶,一點一點走向小湖邊。
湖面還有薄薄的冰呢,可那群大鵝們可不講究冷和不冷。
它們在水面上撲騰撲騰地互相玩耍。
“點點,”柴扉嘖了一聲,有些嫌棄,“長得壯實之後,開始欺負別的大鵝了。”
點點跟有人性似的,立刻抬起長長的脖子,非常高傲,甩著翅膀朝她游來,直接上了岸。
那腳掌邊的絨毛沾了水珠,它抖了兩下,便搖搖晃晃地來到柴扉腳邊,那長脖子蹭著她的衣裙。
“今天沒帶吃的。”
柴扉蹲下身去捋它身上的毛。她幹了一天的活,手被凍得冷,可它身上的絨毛卻是暖暖的。
“你不怕我把你身上的鴨毛拔出來,變成羽絨服嗎?”
點點一點都不怕,脖子挺得高高的,發出嘎嘎輕叫,走在柴扉前面,屁股一扭一扭。
點點邊走邊時不時發出一聲輕糯的叫聲,憨態可掬。
柴扉逗弄了它片刻,又不想耽擱手中活計,拎起木桶,彎腰舀水。
湖水灌入桶中,一圈圈漣漪將碎冰往邊上推。
拎著木桶,柴扉一點點往回走。那點點居然沒有待在原地,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一搖一擺地陪著她走去菜地。
柴扉走得慢,又拎著桶,它腳步也非常慢,絕不超前,一定要跟在她後邊。
等到了菜地旁,柴扉拿勺子在空中揮出一個半圓,讓清水均勻地潑灑在土地上。
而點點呢,就蹲在這邊上,來來回回走,伸脖子去啄旁邊的枯草,一點都不安分。
寒風依然冷冽,但這一塊菜地,還有一隻聽話的大鵝。柴扉坐在石頭上歇了一會,擦著額頭的汗,一時竟覺得歲月靜好,踏實安穩。
不用看主子臉色,不用為旁人幹活,沒有心機算計,不會丟臉、丟自尊。
真希望此刻即永恆,能一直這樣安安靜靜下去。
可天色暗下來後,柴扉不能在外邊久留,外院那幫幫襯的嬤嬤回來,見到她怕是要問責。
她收好東西準備回去,可點點也在後邊亦步亦趨地跟著。
“你乖乖留在湖邊,順便幫我看著菜地,可不許啄我剛種下的茼蒿種子,我有空就來瞧你。”
可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點點,聽了這話蔫蔫地趴在地上,翅膀也耷拉著,一動也不動。
抬著脖子,弱不禁風地嘎了兩聲,非常細小的聲音。
“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點點高傲的脖子彎了彎。
柴扉看得有點心疼,嘆了口氣。
“那我今晚把你帶到我房間去,你就在白日屋簷後活動,既擋風也暖和,如何?”
柴扉往前走,這點點也撐著身子,步子邁得極慢,走兩步就晃一下。
瞧著怪難受的,她乾脆彎下腰,把它抱進懷裡。
鵝身子圓滾滾、暖烘烘的,挺重的分量。柴扉腳踝還傷著,一人一鵝走得格外緩慢。
等一人一鵝挪回了汀蘭院,還好沒人這麼快回來,她便把點點放在榻邊,拿了箇舊衣裳,上邊鋪了些乾草,讓點點在上面安窩,端來清水和菜葉子,兩盤放在它面前,這才算勉強安頓好,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