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婉聽了這話,身形猛地一頓,沒多久轉過身,直直朝柴扉望去,見到柴扉的長相、身段,瞬間沉了下來,難看至極。
被人這般盯著,柴扉是有所察覺的。
那道熾熱的目光好幾次轉過頭來,讓人不由得心頭一緊。
柴扉只能低著頭,一動不動。可不經意間往自己的腕間一看,心瞬間沉了下去。
那隻顧時送的絞絲金鐲子竟露在袖口之外,沒有藏住。
蘇清婉定是瞧見了她腕上的金鐲子。
這樣成色的金鐲子,一個尋常丫鬟怎會有?
只能是世子爺賞的,還大喇喇地戴在外邊,半點不遮掩,只能是仗著恩寵,有恃無恐。
強壓著心頭不適,等戲唱到熱鬧處,蘇清婉開口看向顧時,嬌滴滴地問:
“臨之哥哥,你看我這一身衣裳,好看嗎?”
“還行,就是顏色太豔了些,你不大適合這些豔麗的顏色。”
這話落定,蘇清婉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非常難看。
前後態度反差如此之大,應當是想到與他早已定親,婚事板上釘釘,沒有反悔的餘地。
可也只是一會,蘇清婉便收斂好神色,繼續保持端方。
她本就不是輕易退縮的性子,越是這般,反倒越不肯認輸,越是難越要爭到底。她倒要看看,論心計手段,誰能爭得過她?
蘇清婉抬眼看向柴扉,溫柔地說:
“我有些冷了,你去幫我取條薄毯來給我蓋著吧。我的丫鬟不熟悉永寧侯府,你去給我拿。”
柴扉垂著眼,耳朵裡聽著的是戲文,一時沒反應過來是在喚自己,也沒聽著自己的名字,因而沒動,也沒應聲。
蘇清婉眉眼微挑,有些不滿:
“叫你呢,你沒聽見?我應當能驅使你一個丫鬟吧?”
柴扉這才驚覺,慌忙屈膝道:“是奴婢走神了,奴婢這就為蘇小姐取薄毯來。”
她剛轉身走出兩步,身後衣襬像是被人踩住了一般,腳下忽然停滯,重心失衡,整個人往前踉蹌著,眼看著就要栽倒在地。
戲文聲很大,周遭賓客在昏暗中沒有察覺出異樣,而有一道身影已經迅速起身。
那身影下意識地跨步上前,伸手穩穩地扣著她的手臂,將她堪堪扶住。
這麼大的動作幅度和柴扉的驚呼聲,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時間,侯府眾人全部看了過來。
鑼鼓聲都被他們的動作掩蓋得淡了下去,二人齊聚了他們所有人的凝視。
眾目睽睽下,世子爺當眾去扶一個丫鬟,全然沒有尊卑禮數。
而一個丫鬟險些跌倒,在侯府家宴的場合這般失態,只能是故意賣弄姿態,妄圖在主子面前爭寵。
在世家規矩中,非常忌諱這等狐媚行徑。
老夫人眉頭緊皺,剛要開口。
顧時已經臉色一沉,厲聲呵斥柴扉說:
“退下,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妥當。”
等重新落座後,顧時轉頭看另外一旁的櫻花吩咐:
“世子夫人想要薄毯,你去給她取來。”
“是,世子。”
顧凌月笑嘻嘻地在蘇清婉面前打趣,壓著聲音說:
“哎呦呦,姐姐快看我大哥多疼你,人都還沒正式入門呢,就一口一個世子夫人,往後你可得享福了,我們大哥從未對別的女子這般上心過。”
蘇清婉臉上立刻泛起嬌紅,故作嬌羞地輕嗔道:
“哎呀,哪裡的話?不過剛才定親,他偏要這般說,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放心吧姐姐,我大哥方才是在那賤婢面前給你立威呢,明著告訴她你才是名正言順的主子,她剛才可是丟臉丟到家了。”
蘇清婉捏著腕間的鐲子褪了下來,遞給她的貼身丫鬟,吩咐道:
“你追上去把這個給方才那丫鬟,就說她險些摔倒也算因我而起,日後進了府,她好好盡心伺候我便是,不要有過多芥蒂。”
顧凌月立刻撇撇嘴:
“嫂嫂,你對她這麼好做甚麼?這玉鐲賞她不如丟給一條狗呢,狗得了好處還知道搖尾叫兩聲,她這種賤蹄子指不定哪天就反過來咬你一口。”
“不過一隻鐲子罷了,於我不算甚麼,可於她是天大恩賜,讓她記著這份情,感激涕零,日後乖乖聽話,盡心伺候我,不是更好嗎?”
顧凌月不以為然:
“嫂嫂還是太過善良。”
蘇清婉可不是心善。
她這樣大度,不過是做給顧時看看而已。
婚事尚未禮成,她還得在未過門前先擺出未來主母的寬厚模樣,萬一顧時動了悔親念頭,對她的名聲便是滅頂之災。她得先牢牢穩住顧時,日後風風光光嫁進侯府,再顯露本性不遲。
方才顧時當眾呵斥柴扉,還算守著尊卑禮數,並未寵妾滅妻。可下意識地衝過去扶柴扉那一下,完全騙不了人。
為了一個丫鬟失了規矩,後來的厲聲呵斥不過是礙於體面不得不做的遮掩罷了。
柴扉,她必定要除掉的。
嫁進來後,她可以不在乎顧時愛不愛自己,但絕不能容忍顧時心裡裝著別的女人,尤其不能讓顧時發現。
柴扉強忍著腳腕的疼,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那絲竹聲熱鬧的宴飲之地。
剛才裙襬被人踩住的一瞬,倉促間重心不穩,腳踝扭了一下,那聲低呼就是她疼得一時沒忍住。
還沒來得及辯解,也沒時機給她辯解,顧時厲聲呵斥,遣退她,她也只能低著頭狼狽地快步離開。
越走到偏僻之處,腳踝就越腫越痛。
柴扉只能扶著廊下的柱子,一點點挪到一塊石頭下坐著。
開啟裙襬,她一點點挽起了褲腳,那腳踝泛著紅又燙,手指一碰便疼到不行。
耳邊有風吹過花叢,有簌簌聲。
不遠處的熱鬧喧囂仍聽得見,可更像是一個幕簾將她隔絕在熱鬧和歡喜之外。
不多時,一個丫鬟走了過來,神色居高臨下的輕慢,將一隻玉鐲往柴扉面前遞。
“這是我家小姐賞你的。”
柴扉認出她是蘇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剛才在邊上,這貼身丫鬟極有可能踩住她的裙襬。
否則邊上光禿禿的一片,沒有任何能絆住她的東西,為何會踉蹌要摔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