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海開車把她們都送到圖魯縣以後才調轉車頭,往簡舒寧手裡的地址開去。
那老鄉叫阿扎提,是維吾爾族的。
簡舒寧三人去的時候,阿扎提家只有兩個女兒在。
漂亮,瘦弱,儘管樸素,滿臉風霜,依舊漂亮。
屋子是黃泥混著草根打的,到處都是漏洞,被主人家細心的用油布補了一處又一處。
地面坑坑窪窪凹凸不平,不小心還能左腳拌右腳摔上一跤。
一間大屋子,吃飯睡覺都在一處,花花綠綠的碎步拼接的炕上,角落裡還有個水瓶在接屋頂上漏下來的水。
沒有通電,大白天的屋裡昏暗的不行,一件像樣的傢俱沒有,連椅子都缺腳的。
這樣破落的地方,就是圖魯縣絕大部分牧民家賴以生存的地方。
“家裡大人呢?”孟海開口問。
他穿著軍裝,倆女孩兒也不怕他。
大點的開口,“叔叔好,我阿爸去縣裡擺攤去了,我阿媽在外頭餵養。”
簡舒寧看著和她一邊高的女孩,“妹妹叫甚麼名字啊?”
“我叫古麗,這是我妹妹,古麗扎爾。”
倆姐妹一高一矮,都瘦直瘦直的,頭上編者繁瑣的辮子,眼窩格外深邃。
孟海點點頭,滿臉和煦,“漢語說得不錯。”
古麗彎彎眉眼,“我阿爸教的!不過,我妹妹還不太會說。”
簡舒寧點點頭,“妹妹,我想買點你家羊毛線,你能把你媽媽叫回來嗎?”
古麗眼睛一下鋥亮,“好!”她轉身跑出去。
三人打量著面前的草泥胚房,屋裡色彩極其繁多,好些簡舒寧叫不上名字的物件。
古麗扎爾端來熱茶,說了句甚麼,是維語,三人都不懂。
孟海接過,第一時間轉手給了牛春杏,“小心些,燙。”
簡舒寧抿了一口茶,默默磕糖。
一會兒功夫就看見一個圍著橘紅色頭巾的婦女和古麗一邊交談一邊進來,語速飛快,三人云裡霧裡。
“叔叔,我阿媽來了!”古麗格外興奮。
古麗的媽媽的阿依汗一雙眼睛警惕地望著三人,儘管頭巾圍住了下半張臉,裸露出來的那雙深邃的眼依舊老態得可怕,她兩個女兒都這麼小,按道理說她也年輕才對。
孟海笑笑,“您好,我們想採購一些羊毛線過冬,地址是集市上阿扎提給的。”
聽到是丈夫給的地址,阿依汗才稍稍放鬆了幾分。
古麗晃晃她母親,阿依汗說了幾句甚麼,古麗才一臉笑意,“叔叔!你們跟我來!”
幾人跟著古麗去了一邊的小屋子,簡舒寧和牛春杏上前挑選著,古麗在一邊滔滔不絕的,阿依汗就牽著小女兒站得遠遠的,防備心依舊很重。
這種自家作坊的羊毛線,是沒有顏色的,無非就是白點的更白點的。又幾捲髮灰髮黑的就便宜很多。
簡舒寧指著白淨的選,牛春杏則拿過那幾捲髮灰髮黑的線。
簡舒寧本來沒想要多少,她也不會,回頭還得麻煩牛姐姐,她不太好意思,可回頭看向古麗期盼的眼,她還是抱了一大堆,淨著好的撿。
古麗跑到她母親身邊,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她母親說了甚麼,古麗晃晃她的手臂,又說了些,她母親皺眉,好半天才點頭回復。
古麗這才興奮的跑到簡舒寧身邊,“姐姐!這個,白淨的,十五塊一斤!那個,灰的黑的,八塊一斤!”
簡舒寧不懂,回頭看向牛春杏,壓低聲音,“牛姐姐,貴嗎?”
牛春杏搖頭,“很便宜了。”
古麗使勁點頭,“很便宜!不要票!姐姐!我們家有好多!還有村裡也有好多!”
簡舒寧回頭,撞進她清澈的眸子裡,有些抱歉,“我們...要不了多少的...”
古麗眨眨眼,“你們,不是替軍隊來採購嗎?”
簡舒寧搖搖頭。
古麗有些沮喪,隨即有揚起笑臉,“沒關係的!就這個價!我阿媽同意了的!”
簡舒寧拉住她,“別別別,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沒關係的!”
阿扎提一家看起來過得不是很好,她們又是軍屬,怎麼都不應該貪人家便宜的。
古麗笑笑,她拍拍胸脯,“沒關係的!我是大人了!阿爸說了,我能做家裡的主!只要以後姐姐常來照顧生意就好!”
簡舒寧還要再說,孟海已經開口,“那就謝謝小妹妹了。”他走過去,順手撿了幾大卷簡舒寧挑剩的白線塞到牛春杏懷裡。
“用不了這麼些!”牛春杏拒絕。
孟海一雙眸子沉沉的,“你又沒打算你自己的份兒?”
牛春杏抿抿唇,沒開口。
辭別阿扎提一家,簡舒寧拎著一口袋羊毛線,“真淳樸阿。”
牛春杏笑笑,“這邊苦寒,人也沒那麼多花花腸子。”
“不過,”簡舒寧拍拍前頭,“姐夫,他們...我是說古麗的媽媽,好像有些牴觸我們。”
孟海沉聲回應,“民族不同,信仰也不同,牴觸是正常的。況且,雖說明面上已經沒怎麼管私下買賣,但到底沒過明路,他們擔心也是正常的。”
簡舒寧點點頭,“總有一天大家都能大大方方的!很快了!”阿依提家的羊毛線這麼好,又便宜,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
去牧民家採購,本來不是甚麼能宣揚的事兒,太防備又顯得有鬼,所以倆人上車後就把袋子裝作隨意一放。
沒想到巧的就是上車有個嬸子麻袋和牛春杏裝羊毛線的麻袋一樣,牛春杏阻攔不及,那嬸子已經把袋子翻開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實屬無奈。
車斗裡那才叫炸開鍋了。
“真的這麼便宜!不會哦!”
“誒春杏!你這種黑灰黑灰的摸著也暖和,真就八塊一斤?雙鹿的可要快三十了呢!就是顏色多些,我瞧著和這個質量也大差不差的!”
簡舒寧轉轉眼珠,“真的,你看我這白白的,才十五!”
幾個嫂子嘰嘰喳喳的,看得出來很心動。
有個嫂子默默開口,“可是...營裡知道會不會不太好,畢竟...是投機倒把哩...”
簡舒寧手悄悄緊了緊,事關政策,她就是怕連累江斂,這才想拉著幾個嫂子一起買的。